晨霧散盡,朝陽徹底刺破雲層,鋪滿整座紅星大隊。
村民們吃過早飯,陸續扛著農具去往田間,隻剩村口空地寥寥數人,收拾妥當準備上工。
陳景明離開村口之後,眼底陰狠算計從未散去。
他太清楚如今的世道。
七十年代管控嚴格,投機倒把是紅線大忌,但凡私下倒賣物品、私自賺取差價,一旦被舉報核實,輕則扣除全部工分、當眾檢討,重則通報公社,記上汙點,往後招工、參軍、推薦讀書,盡數無緣。
在他印象裏,林晚星底子軟、臉皮薄,從前溫順怯懦,最是怕丟人、怕被大隊批評。
隻要舉報信遞上去,坐實她私下倒賣、賺取私利的名頭,她必定名聲掃地,在村裏抬不起頭。
到時候她受盡指點嘲諷、前途盡毀,走投無路之下,定然會後悔跟他退婚,回過頭卑微求他。
一念至此,陳景明心中愈發篤定,腳下步履飛快,直奔大隊部而去。
大隊部此刻隻有大隊長坐在屋核心對工分簿,筆尖沙沙作響。
清晨靜謐無人,正好方便作祟。
陳景明躲在牆外僻靜處,掏出一早寫好的匿名舉報紙條,指尖攥得發白,字字刻意刁鑽:舉報紅星大隊社員林晚星,長期私下售賣不明水劑,私自牟利,涉嫌投機倒把,擾亂集體秩序。
他刻意字跡潦草扭曲,避開自己的筆跡,揉成小團,精準從窗縫彈入屋內。
做完一切,他迅速收斂所有痕跡,壓低帽簷,悄無聲息撤離,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無人能夠追查。
他站在遠處巷口,遠遠望著大隊部的方向,唇角勾起陰冷得意的笑意,靜靜等著看林晚星跌落泥潭、狼狽受罰的模樣。
……
另一邊,林晚星收拾妥當,跟著村民一同去往稻田上工。
她心性通透冷靜,前世曆經人心險惡,重生之後更是識人通透。
方纔在村口瞥見陳景明一閃而過的身影,她心底便已然瞭然。
以陳景明自私狹隘、記仇又貪利的性子,看著她褪去卑微、獨自掙錢、徹底脫離他的掌控,必然心生嫉妒,伺機報複。
舉報投機倒把,是他眼下唯一能拿捏、最陰毒的手段。
可他不知,她從一開始,就早已留好了萬全後手。
靈泉水並非商品,她從未定價叫賣、倒賣牟利。
今早她對村裏婦人的說辭全程留足餘地,隻說是自製調理純水、鄰裏勻用,沒有強製售賣,沒有高價牟利,純屬鄰裏人情相助。
更何況,她灌裝的靈泉水經過稀釋,外觀就是透亮清水,無商標、無包裝,算不上市麵商品,根本夠不上投機倒把的罪名。
陳景明自以為拿捏把柄、佈下死局,實則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自作聰明的空談。
日上三竿,田間勞作過半。
正當所有人埋頭收割稻穀之時,遠處傳來大隊長渾厚嚴肅的呼喊聲。
“林晚星!來大隊部一趟!”
聲音穿透整片田壟,清晰落入所有人耳中。
田間所有社員動作齊齊一頓。
眾人麵麵相覷,眼底瞬間燃起吃瓜的探究之色。
大隊部傳喚,從來不是好事,多半是犯錯挨批、惹上了事。
細碎的議論瞬間此起彼伏,悄悄在人群中蔓延。
“怎麽突然喊晚星去大隊部?”
“難不成是出什麽事了?”
“我今早就看見她在村口賣東西,不會是被人舉報投機倒把了吧?”
流言蜚語悄然滋生,夾雜著看熱鬧的嘲諷、隱晦的鄙夷。
人群角落,一同下地勞作的白嬌嬌垂著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竊喜與陰狠。
她今早便收到了陳景明的傳話,知曉了舉報一事。
在她眼裏,林晚星褪去戀愛腦、不再圍著陳景明打轉,容貌氣色愈發出眾,整個人耀眼奪目,早已讓她心底嫉妒得發狂。
若是林晚星因此被大隊處罰、名聲盡毀,便是遂了她的心意。
所有人目光灼灼,盡數落在林晚星身上,等著看她驚慌失措、狼狽窘迫的模樣。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
林晚星麵色平靜無波,指尖穩穩放下手中鐮刀,脊背挺直,眉眼清冷淡然,沒有半分慌亂,更無絲毫懼色。
她早已預知風波,胸有成竹。
“我馬上過去。”
她淡淡應聲,從容轉身,步履平穩,徑直朝著大隊部走去。
稻田另一側,獨自勞作的陸硯辭聞聲抬眸。
清冷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少女挺直孤穩的背影上。
他漆黑的眼底瞬間覆上一層沉斂的冷色。
方纔村民細碎的議論盡數落入耳中,他瞬間便猜出了前因後果。
投機倒把的舉報,針對性極強,來勢洶洶。
他修長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握著鐮刀的骨節泛白。
經年獨居隱忍,他早已習慣冷眼旁觀世事浮沉。
可唯獨是她。
他無法坐視不理。
思慮不過一瞬,陸硯辭放下手中農具,不顧右腿潛藏的隱痛,沉默抬步,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一同朝著大隊部走去。
不求插手幹預,隻求立於身後。
風雨將至,他替她兜底。
……
大隊部屋內。
大隊長捏著手中的匿名紙條,麵色嚴肅,看著走進來的林晚星,沉聲開口:“有人匿名舉報,說你私自售賣水劑,私下掙錢,涉嫌投機倒把,這件事,你怎麽解釋?”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凝滯。
門外躲在牆角偷看的陳景明,屏息凝神,眼底滿是迫不及待的快意,坐等她百口莫辯、慌亂認錯。
可林晚星抬眸,神色坦蕩從容,不卑不亢,字字清晰:“大隊長,純屬誣告。”
“我從未倒賣商品、投機牟利。秋收勞作辛苦,村裏嬸子們常年下地操勞,手腳幹裂、積勞體虛。我平日閑來無事,自製了幾瓶調理純水,純清水配方,無任何成本。鄰裏相熟,隻是勻給熟人調理身體,屬於鄰裏互幫互助的人情往來,算不上售賣牟利,更談不上投機倒把。”
她條理清晰,句句屬實,沒有半分漏洞。
大隊長聞言微微一頓。
就在這時,緊隨而來的陸硯辭立在門口,清冷低沉的聲線緩緩響起,字字篤定:“今早村口眾人皆可作證,她並未抬價售賣、招攬外人,僅限村內鄰裏勻用。大隊一直提倡村民互助、團結友愛,這般鄰裏幫扶,何來違規一說?”
少年音色清冷通透,條理分明,字字戳中要害。
他素來沉默寡言,極少與人爭辯,更甚少插手大隊瑣事。
此刻主動開口,已然是明目張膽、當眾護她。
大隊長瞬間瞭然大半。
緊接著,幾位今早買到純水的嬸子也聞訊趕來,紛紛出聲幫襯。
“沒錯!是我們主動求著晚星勻的!”
“孩子心善,自己調配的水給我們調理身體,怎麽就成投機倒把了?”
“這是哪個缺德的亂舉報!純粹是欺負人!”
眾人證詞齊全,句句屬實,徹底坐實了隻是鄰裏人情,並非私下牟利。
匿名舉報的指控,瞬間不攻自破。
大隊長臉色徹底緩和,隨手將紙條扔在桌上,眉頭緊皺:“原來是誣告!簡直胡鬧!鄰裏互幫互助本就是好事,竟敢隨意捏造是非、惡意舉報,擾亂大隊秩序!”
躲在牆外的陳景明臉色瞬間慘白。
他千算萬算,萬萬沒有算到,林晚星滴水不漏、早有防備,甚至還有陸硯辭當眾撐腰、全村婦人替她作證!
不僅沒能毀掉林晚星,反倒落得一個惡意誣告、搬弄是非的名頭!
他心底慌亂至極,轉身便想悄悄溜走。
可林晚星眸光銳利,早已透過門縫,精準捕捉到他倉皇躲閃的身影。
她唇角掠過一抹清冷銳利的笑意,揚聲開口,音量清亮,傳遍四周:
“大隊長,無端誣告害人,惡意構陷本村社員,擾亂大隊風氣,若是放任不管,日後人人效仿,隻會滋生歪風邪氣。我懷疑,舉報之人,是心懷私怨,蓄意報複。”
話音落地,陸硯辭抬眸,清冷的目光精準掃向牆角逃竄的身影,聲線微涼:“人還沒走。”
大隊長當即怒聲喝道:“把人攔住!”
轉瞬之間,倉皇逃竄的陳景明直接被聞訊趕來的大隊民兵堵了個正著,硬生生押回了大隊部門前。
陽光刺眼,落在陳景明慘白狼狽的臉上。
他垂著頭,衣衫淩亂,眼底滿是慌亂與不甘,再也沒有半分之前的得意算計。
當眾被抓,鐵證如山,無從抵賴。
陳景明精心策劃的舉報陷阱,徹底全盤翻車。
害人終害己,搬起石頭,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