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金黃的稻穗簌簌作響,打散了田間凝滯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依舊黏在不遠處的兩人身上,竊竊私語壓得極低,卻密密麻麻鋪滿整片田壟。
方纔那一抱,太快,太猝不及防。
快到眾人隻看見少年利落伸手、穩穩擁住少女的一幕,看見素來不近人情、孤僻寡淡的陸硯辭,破了一身經年的清冷自持。
“我的天……陸知青居然主動扶她。”
“何止是扶,剛剛那架勢,生怕她摔著半點。”
“我就說,他心裏絕對是不一樣的。換做旁人摔十次,他眼皮子都不會抬一下。”
細碎的議論此起彼伏,帶著看熱鬧的探究,還有幾分不敢置信。
在紅星大隊所有人眼裏,陸硯辭就像是長在田埂邊的寒草,寒涼、倔強、生人勿近,孤零零在這貧瘠的鄉村紮根,不與人結伴,不與人交好。
他跛足、孤苦、無依無靠,卻偏生一身傲骨,從不會諂媚討好,更不會對誰格外優待。
唯獨林晚星,是他數年如一日,藏在冷淡之下,唯一的破例。
田埂之上,微風拂過少女額前的碎發。
林晚星抬眸,靜靜望著身前的少年。
陸硯辭身形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工裝襯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線條幹淨、布滿薄繭的手腕。長期的農活磨不掉他骨子裏的清貴,反倒讓他清冷的氣質多了幾分煙火氣。
此刻他已然收回所有力道,垂著眼,長睫濃密,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麵容平淡無波,彷彿剛剛下意識不顧一切護住她的舉動,隻是尋常善意。
可林晚星看得清楚。
他站立時,右腿極其細微地往內側微收了一寸,站姿輕微偏移。
久站勞作加上方纔驟然跨步發力,他藏了許久的腿疾,定然又疼了。
前世她懵懂無知,從未細致留意過這些細微的小動作,隻聽見旁人的嘲諷,便淺顯地以為他本就孱弱、本就卑微。
可如今她盡數通透。
世人隻見他殘缺,她隻見他隱忍。
“多謝。”
林晚星輕聲開口,嗓音清軟溫和,不似往日的怯懦,帶著獨有的通透溫柔。
聽見她的聲音,陸硯辭微微抬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臉上,一瞬極輕的凝滯。
日光落在少女白皙的側臉,褪去了從前的卑微怯懦,眉眼清亮、脊背挺直,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幹淨又颯爽。
短短數日,她變了太多。
不再圍著旁人打轉,不再聽信讒言、愚鈍天真,待人疏離有度,遇事冷靜清醒,眼底藏著一層他讀不透的滄桑與堅定。
尤其是看向他的時候。
溫柔、心疼、篤定,毫不躲閃。
這樣直白熾熱的目光,太過滾燙,燙得他素來平靜的心湖,層層漣漪翻湧不止。
陸硯辭薄唇微抿,聲線依舊清淡:“無妨。”
簡單兩字,疏離規矩,恪守著知青與同鄉的分寸。
他習慣性後退,習慣性克製,習慣性將所有心動與偏愛藏在無人窺見的角落。
他一無所有,身世不堪、身有殘缺,半生泥濘滿身,本就是俗世多餘之人。
他不敢奢求偏愛,不敢妄想靠近。
能靜靜看著她平安順遂,不受欺負,於他而言,已是此生難得的圓滿。
兩人咫尺相對,氣息輕緩流轉,周遭圍觀的村民看得津津有味,卻沒人敢上前打擾。
經過前幾次的事情,全隊人心裏都透亮——
林晚星不好惹,護著林晚星的陸硯辭,更不好惹。
短暫的休憩轉瞬結束,隊長吹著哨子吆喝眾人複工。
散落各處的社員們隻得收回目光,重新彎腰下地,隻是手中幹活,眼神依舊忍不住頻頻瞟向那兩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秋風蕭瑟,稻浪翻湧。
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各自低頭收割稻穀。
林晚星動作利落,鐮刀起落幹脆。
重生之後,她褪去嬌氣,農活做得熟練沉穩,再不像從前笨拙遲緩、屢屢出錯惹人詬病。
她餘光時不時落在身側少年的身上。
陸硯辭幹活極認真,脊背繃得筆直,動作沉穩有序,哪怕右腿時不時傳來隱痛,他也未曾有過半分停頓,全程隱忍不言,默默勞作。
陽光灑在他單薄的肩頭,將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長。
林晚星心底的酸澀層層漫上來。
前世,就是這樣一個獨自扛盡世間疾苦的少年,在她最狼狽、最絕望、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拚盡一切護住了她凋零的性命。
他從不邀功,從不言語,歲歲默默守護,歲歲暗自偏愛。
而她,虧欠他整整一輩子。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他孤身一人,冷暖自渡。
心念至此,林晚星不動聲色地調整動作,慢慢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秋收日頭毒辣,田間勞作枯燥又勞累,汗水順著額角不斷滑落,浸濕了所有人的衣衫。
臨近午後,日頭愈發燥熱。
不少社員累得直不起腰,紛紛抬手擦汗,連連叫苦。
“這天也太熱了,秋收真是熬人。”
“可不是嘛,天天從早幹到晚,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眾人怨聲載道,紛紛癱在田地裏偷懶歇氣。
唯有陸硯辭,依舊有條不紊地收割,不曾偷懶片刻。
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兩下。
腿上的鈍痛越來越重,順著骨血蔓延開來,酸脹發麻,纏得人心底發沉。
他麵色依舊清冷平靜,不露分毫,唯獨蒼白了些許的唇色,泄露了隱忍的苦楚。
林晚星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心疼。
空間裏專治舊疾痠痛的藥膏、補充體力的細糧、解暑的糖水樣樣齊全。
隻是年代特殊,物資稀缺,她不能明目張膽拿出太多東西,引人猜忌非議。
但她可以慢慢來。
一點點治癒他經年的舊傷,一點點填滿他貧瘠苦寒的人生。
趁著眾人紛紛懈怠、目光散漫之際,林晚星趁著彎腰放稻禾的間隙,指尖飛快一動。
一袋用紙包好、特製消腫止痛的草藥膏,悄無聲息落在了陸硯辭腳邊的稻叢之下。
藥膏是她利用空間物資研磨調配,溫和有效,專治陳年勞損、舊傷隱痛,比供銷社售賣的藥膏好上百倍,且不易留下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神色不變,依舊垂首勞作,自然得好似什麽都未曾發生。
不張揚,不刻意,不給他半點窘迫與負擔。
她知曉陸硯辭傲骨極強,最是不喜受人憐憫、受人接濟。
所以她從不施捨,從不高調。
隻悄悄溫柔,暗自偏愛。
身側的陸硯辭餘光輕輕掃過腳下。
一眼便看見了稻葉間露出的白紙邊角。
他動作微頓,漆黑的眼眸沉沉落下。
草藥膏淡淡的清苦香氣,隨風鑽入鼻尖。
他抬眸,望向身側低頭幹活的少女。
陽光落在她溫柔沉靜的眉眼間,平和又安穩。
她從頭到尾沒有側目,神色淡然,彷彿方纔的饋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可陸硯辭的心,卻在這一刻,轟然震顫。
他清冷孤寂的世界,常年風雪覆身,滿目寒涼。
世人皆視他為累贅,避之不及,嘲諷鄙夷,落井下石。
唯獨她。
懂他隱忍,惜他傲骨,知他疾苦,偷偷予他溫柔,悄悄渡他安穩。
風過稻浪,歲歲無聲。
他垂眸,看著腳邊那方小小的紙包,眼底沉寂多年的冰雪,一寸寸,悄然消融。
他沉默俯身,不動聲色將藥膏收起,藏入貼身的衣袋。
心口滾燙溫熱,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這世間,真的有人。
看得見他滿身風霜,心疼他半生孤涼,心甘情願,予他歲歲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