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的第二日,晨光依舊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灑入會場,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已然凝固的、劍拔弩張的氣息。昨日的暗流湧動,在今天化作了擺在台麵上的驚濤駭浪。
安德森·懷特博士的演講時間被安排在了上午的黃金時段。他穿著一身昂貴的炭灰色手工西裝,金色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長久身居高位所形成的絕對自信。
他走上講台,沒有看講稿,而是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環視全場,姿態優雅得像是在自家客廳招待客人。
“昨天,我們有幸欣賞了來自華國的蘇晚晴博士精彩的報告。”他一開口,便將蘇晚晴的名字拋了出來,語氣溫和,帶著前輩對後輩的“肯定”,“她在宏觀資料層麵所做的努力,令人印象深刻。那些漂亮的圖表,那些驚人的增產率,無疑為我們描繪了一幅美好的未來圖景。”
台下的華國代表團成員們心頭一緊,高建國更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他知道,安德森這種人,絕不會平白無故地讚美對手。這種開場白,往往是更猛烈攻擊的前奏。
果不其然,安德森話鋒一轉,那份“肯定”瞬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貶低與輕蔑。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請允許我提醒各位,宏觀資料,誰都可以通過簡單粗暴的灌溉,或是化肥的無節製增加來達成。那看起來很美,但那不叫科學,那叫堆砌。”
“堆砌”這個詞,他說得清晰而緩慢,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了蘇晚晴昨日報告的核心。這個詞將她所有的心血和成果,輕飄飄地定義為沒有技術含量的資源浪費。
會場內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
安德森對這種效果顯然十分滿意,他抬手示意,身後的大螢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個無比精緻、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動態三維模型。
“現在,請允許我向各位介紹,m國‘創生國際’最新、也是最具突破性的成果——‘蓋亞’係列營養促進劑。”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豪與驕傲,彷彿在展示一件絕世的藝術品,“它並非簡單地為作物提供養分,而是通過我們獨有的‘分子錨點’技術,使其分子結構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穩定。這意味著,它的吸收率將遠遠超過市麵上任何同類產品,並且,不會對土壤造成任何額外的負擔。”
螢幕上的分子模型緩緩旋轉,每一個鍵合都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充滿了說服力。
展示完自己的“肌肉”,安德-森終於圖窮匕見。他轉過身,目光穿過數百人的會場,如鷹隼般精準地鎖定了坐在華國代表團席位上的蘇晚晴。
整個會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跟隨著他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所以,”安德森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我在此,正式向蘇博士提出要求。請您,拿出無法偽造的,分子層級的證明!向我們所有人展示,您的技術究竟是如何在微觀世界裡運作的。否則,昨天的一切,都隻是毫無意義的空談!”
“轟——”
台下徹底嘩然。
如果說昨天的輿論攻擊還隻是旁敲側擊的騷擾,那麼此刻安德森的公開叫板,就是一次毫不留情的正麵宣戰!他要的不是資料,不是圖表,而是蘇晚晴技術體係最底層的核心程式碼!
這是一種極度傲慢且無禮的挑戰。在科研領域,要求對方公開最核心的技術機密,無異於逼迫一個國家交出自己的國防密碼。更何況,“分子層級”的動態演示,需要極其龐大的運算能力和精密的模擬軟體支援,絕非一次常規的學術報告會提前準備的內容。
所有人都明白,安德森認定了蘇晚晴根本拿不出來。他要在這裡,當著全世界同行的麵,將華國技術的神話徹底撕碎,讓它淪為一個笑柄。
高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角的青筋不受控製地跳動著。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挑戰的凶險,如果蘇晚晴……如果她真的拿不出來,那麼華國代表團此次峰會之行,將以一種最屈辱的方式收場。
整個會場彷彿被抽空了空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蘇晚晴的回應。是憤怒地反駁?還是以外交辭令搪塞過去?
然而,蘇晚晴沒有立刻回應。
在無數道混雜著同情、幸災樂禍與好奇的目光中,她緩緩地站起了身。
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看不出來。她的動作沉穩依舊,米白色的西裝套裙包裹著挺拔的身姿,像一株迎著風雪的白樺。
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向講台中央。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在寂靜的會場裡,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全場的目光,所有的攝像機鏡頭,都牢牢地跟隨著她移動。
安德森站在講台一側,雙臂環胸,臉上掛著勝利者般的微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走近。
然而,蘇晚晴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
她徑直走到講台正前方,停下腳步,清澈的目光沒有理會安德森的挑釁,而是越過他,直視著會場中央那塊巨大的主螢幕,彷彿那裡纔是她唯一的對手。
“安德森博士,您說得對,”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泓深潭,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空談確實無益。”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效率感。
“為了避免浪費大家寶貴的時間,我建議,我們直接進入核心演示環節。”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安德森臉上的笑容甚至都僵硬了一瞬。
她說什麼?直接演示?她真的準備了?這怎麼可能!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蘇晚晴已經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了一個極其小巧的銀色u盤,遞給了身旁早已不知所措的技術人員。
“麻煩您。”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技術人員愣了兩秒,才慌忙接過,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枚u盤插入了主控電腦的介麵。
螢幕上,安德森那精美絕倫的“蓋亞”分子模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再是任何花哨的圖表或資料,而是純粹的、複雜的、動態的分子結構模型。無數的原子鏈和螺旋結構在深邃的黑色背景中舒展、折疊、碰撞,彷彿一個微縮的宇宙正在誕生。
會場後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陸長風身體微微前傾,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台上的變故吸引全部心神。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正不動聲色地掃過安德森團隊成員的坐席。他在尋找,尋找誰的臉上會最先出現不該有的情緒。是震驚?是恐慌?還是……難以置信?
那個叫劉某的華裔研究員,此刻正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快速敲擊著,泄露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講台上,蘇晚晴的眼神中沒有半分與人爭鬥的戾氣,反而閃過一絲對科學最純粹的熱愛與專注。彷彿眼前的一切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而是一次能讓她儘情展現畢生所學的學術研討。
她側過身,用隻有身邊人能聽到的音量,對那位滿頭大汗的技術人員輕聲說:“將對比模式調到最高解析度。”
稍作停頓後,她補充了最關鍵的指令,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鎖定活性氧自由基的生成率。”
技術人員的手指在鍵盤上緊張地飛舞,額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整個會場的技術支援團隊都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他們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足以載入史冊的現場技術對決,即將上演。
所有裝置全部就緒。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個站在光芒中央的華國女人。
他們在等待,等待她親手點燃這場戰爭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