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長風駕駛著那輛墨綠色的吉普,重新駛入陸家大院時,天色已經從深沉的墨藍,過渡到了泛著清冷微光的魚肚白。
一夜的殺伐與審判,彷彿都隨著那扇被他親手踹碎的院門,一同被關在了身後。此刻,他帶回來的,隻有一身尚未散儘的、黎明前的寒氣,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將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院角的榕樹下。
書房的燈,依舊亮著,像一盞,為夜航的戰船,始終守候的燈塔。
他推門而入。
房間裡,那盤殘局已經被收起。陸老爺子換上了一身舒適的灰色布衣,正坐在小爐前,用一把小小的蒲扇,不疾不徐地,扇著爐火。爐子上,溫著一壺紫砂茶,絲絲縷縷的白氣,混雜著醇厚的茶香,嫋嫋升起,將這間不久前還充斥著鐵血與殺機的書房,重新熏染出幾分屬於人間的、溫暖的煙火氣。
“回來了。”
老爺子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像是在問一個,晚歸的貪玩孫兒。
“嗯。”
陸長風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的沙啞。
“處理乾淨了?”老爺子提起茶壺,將一杯琥珀色的、滾燙的茶水,推到了桌子的另一邊。
“乾淨了。”陸長風走上前,端起那杯茶,卻沒有喝。滾燙的杯壁,將他那因為一夜緊繃而冰冷的手,燙得恢複了幾分知覺。
“那就好。”老爺子點了點頭,彷彿隻是聽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身旁的一個檔案袋裡,抽出了一疊薄薄的資料,放在了茶杯旁。
“‘清道夫’打掃戰場的時候,從那個‘信鴿’身上,找到的一些東西。一號分析中心連夜做了初步破解,是‘創生國際’內部的加密通訊碼和近期的部分行動指令。不過,更深層的東西,需要更專業的裝置和……頭腦。”
陸長風的目光,落在那疊資料上。那上麵,印著一行鮮紅的、代表著最高密級的“絕密”字樣。
他知道,爺爺口中那個“更專業的頭腦”,指的,是誰。
“去吧。”陸老爺子重新拿起蒲扇,目光落回那跳躍的、溫暖的爐火之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屬於長輩的溫和與疲憊,“天亮了,該回家了。你媳婦兒,應該給你備著早飯呢。”
“爺爺……”陸長風看著眼前這位,為他扛起了一片天的老人,喉嚨有些發乾。
“少說廢話。”老爺子眼睛都沒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到需要你來可憐的時候。記住,刀,之所以是刀,是因為它有鞘。”
“你的鞘,不在我這裡。”
“滾回去,找你的刀鞘去。”
陸長風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將那杯滾燙的茶,一飲而儘。
茶水入喉,彷彿有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積壓在他胸口一夜的、那股冰冷的鬱氣。
他放下茶杯,拿起那份絕密資料,對著老爺子的背影,無聲地,行了一個,最為標準的軍禮。
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
當陸長風回到他和蘇晚晴在京城的那個小家時,一輪嶄新的、金色的朝陽,正從城市的輪廓線儘頭,噴薄而出,將溫暖的光芒,灑滿了整個院落。
他推開院門,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彆的。
而是廚房裡,那道,正在為他忙碌的、纖細而又美好的身影。
蘇晚晴穿著一身素雅的居家服,烏黑的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了那截白皙得如同天鵝頸般的、優美的脖頸。她正側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青瓷長柄勺,輕輕地,攪動著砂鍋裡,那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乳白色的米粥。
晨光,透過廚房的窗戶,溫柔地,為她的側臉和發梢,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金邊。
那畫麵,美好得,不似人間。
彷彿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蘇晚晴攪動粥的手,微微一頓。
她緩緩地,回過頭來。
那雙清澈得如同秋水的星眸,在看到陸長風的瞬間,沒有驚訝,沒有詢問,隻有一種,彷彿早已等待了千百年的、瞭然於心的……溫柔。
“回來了?”
她開口,聲音,比砂鍋裡那熬得軟糯的米粥,還要柔和。
“嗯。”
陸長風站在門口,看著她。
一夜的殺伐,一夜的審判,一夜的冰冷與黑暗,在看到她笑容的這一刻,彷彿都,被那溫暖的晨光,給徹底淨化了。
他感覺,自己那柄已經出鞘、飲過血的、名為“陸長風”的凶刃,正在被一隻,溫柔的、不容抗拒的手,緩緩地,插回了名為“家”的刀鞘之中。
他走了進去,將那份絕密的資料,隨手放在了客廳的桌上。
蘇晚晴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的手中,多了一塊,浸泡過熱水的、散發著淡淡皂角香氣的……溫熱毛巾。
她走到他的麵前,踮起腳尖,用那塊溫熱的毛巾,極其自然地,替他擦拭著那張,因為一夜未眠而略顯憔悴、卻依舊英俊得讓人心折的臉。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
像是在擦拭一件,沾染了塵埃的、絕世的珍寶。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
也沒有問,他做了什麼。
更沒有問,他殺了誰。
她隻是,用最溫柔的動作,替他,擦去那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冰冷的風霜。
陸長風閉上眼,任由她施為。
他能聞到,她發梢間,那清雅的、獨屬於她的馨香。
他能感覺到,她指尖,那透過毛巾傳來的、溫暖的觸感。
他那顆,因為極致的殺戮而變得堅硬、冰冷的心,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地,軟化了下來。
“餓了吧?”蘇晚晴擦完臉,又極其自然地,伸出手,開始替他解開那件,沾染了夜露與寒氣的、筆挺的軍裝外套的風紀扣,“我給你熬了,你最喜歡吃的,皮蛋瘦肉粥。裡麵,加了我自己醃的,空間出品的鹹鴨蛋黃,沙沙的,特彆香。”
陸長風睜開眼,一把,抓住了她那隻,正在他胸前“作亂”的、柔若無骨的小手。
他低下頭,那雙深邃的、已經褪去了所有殺氣的、隻剩下無儘寵溺與依戀的眸子,死死地,鎖著她。
他的聲音,沙啞,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的……深情。
“晚晴。”
“嗯?”
“以後,不要再給我,那種藥了。”
蘇晚晴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心疼。
“為什麼?”她輕聲問道,“它不好用嗎?”
“太好用了。”
陸長風將她的手,緊緊地,按在自己那顆,正在為她而劇烈跳動的心臟之上。
“好用到,讓我覺得……”
“我差一點,就從地獄裡,回不來了。”
他害怕的,不是殺戮。
他害怕的,是,當他習慣了那種,可以輕易抹去一個人所有思想與靈魂的、如同“神”一般的力量之後,他會迷失,會沉淪。
他害怕,自己會變成一頭,連她,都無法再拉回來的……野獸。
蘇晚晴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才緩緩地,綻放出了一抹,比窗外的朝陽,還要燦爛、還要溫暖的微笑。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大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卻又充滿了無儘安撫力量的語氣,輕聲說道。
“不會的。”
“因為,隻要我還在這裡。”
“你的地獄,就永遠,到不了人間。”
“現在,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
她指了指桌上那份,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絕密檔案。
“然後,我們一起來看看,‘創生國際’,又給我們送來了什麼……新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