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兩位老將軍那足以撼動山嶽的軍禮,蘇晚晴的反應,卻平靜得如同一泓深不見底的古潭。
她沒有去扶,也沒有客套,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彷彿接受這份代表著整個軍區最高敬意的禮讚,是理所當然之事。
“很好。”
她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能瞬間安撫人心的力量,“這,隻是第一步。”
一句“隻是第一步”,讓剛剛才因為創造了建築奇跡而心潮澎湃的司令員和政委,瞬間感覺自己的格局,還是太小了。
蘇晚晴沒有理會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她邁開腳步,徑直走進了那座尚帶著金屬與塑料氣味的龐大暖房。
一踏入其中,一股與外界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溫暖濕潤的氣息,便撲麵而來。數十台大功率的煤爐與電暖器,正穩定地輸送著熱量,將這片近十畝的空間,打造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春天。
她沒有去看那些長勢喜人的、如同翡翠瑪瑙般的作物,而是如同最嚴苛的監工,開始巡視整個工程的細節。
“這裡的密封條,需要再加固一層。我不希望有任何一絲冷空氣,能從這裡滲透進來。”她指著一處鋼架與薄膜的連線處,對跟在身後的工程營營長說道。
“是!”營長一個立正,立刻拿出筆記本記下。
“所有取暖裝置,分成三組,二十四小時輪流工作,確保內部溫度恒定在二十攝氏度。溫度計,每隔十米安裝一個,每小時記錄一次資料,任何超過零點五度的偏差,都要立刻向我彙報。”
“是!”
“暖房的唯一入口,設立雙層門崗。從現在開始,除了王建國、趙鐵柱、李狗蛋三人之外,任何人,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不得入內。包括你們,司令員,政委。”
“是……是!”司令員和政委對視一眼,非但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因為這種極致的、近乎於變態的嚴謹,而感到一陣陣心安。
專業!
這纔是真正的專業!
蘇晚晴有條不紊地,下達了十幾條精準到近乎於苛刻的指令。每一條,都直指要害,充滿了科學的嚴謹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直到確認再沒有任何疏漏,她才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雖然已經疲憊不堪,卻依舊昂首挺胸、等待著新命令的數百名官兵。
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政委,”她開口道,“以我的名義,申請一批物資。”
“蘇顧問您說!彆說一批,十批都行!”政委拍著胸脯保證。
“給今天所有參與建設的同誌,每人,額外加發一個月的肉食補貼。另外,從後勤倉庫裡,調撥一批最好的紅糖和生薑,熬成薑湯,送到各個連隊去。這麼冷的天,彆落下病根。”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那些剛剛還因為高強度勞動而感到身體麻木的士兵們,猛地抬起頭,看向蘇晚晴的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神跡”,讓他們對她產生了敬畏與崇拜。
那麼此刻,這句發自內心的、體恤下屬的關懷,則讓他們,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技術顧問”,生出了一種……名為“歸屬”與“擁戴”的熾熱情感!
“是!我保證!今天晚上,就讓所有戰士,都喝上最熱的薑湯,吃到最香的豬肉燉粉條!”政委挺直了胸膛,對著蘇晚晴,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一次,不為神跡,隻為仁心!
……
回家的路上,喧囂散儘,隻剩下夫妻二人並肩走在寂靜的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今天,你把他們都嚇壞了。”陸長風低沉的嗓音,在清冷的空氣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uc的笑意。
“不嚇壞他們,他們又怎麼會心甘情願地,為我所用?”蘇晚晴的嘴角,也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我需要的,不僅僅是奇跡,更是一個能夠承載奇跡的、絕對服從的團隊。”
“你似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陸長風的目光,深邃如夜。
“嗯。”蘇晚晴沒有否認,她抬起頭,看著身邊這個無論自己做什麼、都無條件信任和支援的男人,清冷的眸子裡,泛起一絲暖意,“而你,是我這盤棋裡,最重要的一顆棋子。所以,你必須保證自己的絕對安全。”
陸長風聞言,腳步一頓。他轉過身,深深地看著她,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翻湧著濃烈的情感。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寬厚的大手,輕輕地、珍而重之地,將她冰涼的小手,包裹進了自己的掌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汽車轟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輛軍用吉普,以一種近乎於失控的速度,在兩人麵前一個急刹,停了下來。
一名年輕的通訊兵,連滾帶爬地從副駕駛上跳下,他甚至來不及敬禮,便將一份用牛皮紙袋密封的、印著“十萬火急”紅色字樣的檔案,遞到了陸長風麵前!
“陸……陸團長!緊急任務!司令部命令,獨立團一營、二營,立刻全副武裝,前往中蘇邊境73號界碑區域!”通訊兵的聲音,因為劇烈的奔跑和緊張,而變得尖銳而急促,“邊境巡邏隊,在半小時前,發現了一串不屬於我方的、陌生的腳印!初步判斷,至少有五人以上,攜帶重武器,已經越境潛入!”
陸長風的臉色,在聽到“越境潛入”四個字的瞬間,猛地一沉!
他撕開檔案袋,抽出那張薄薄的電報紙,目光如電,飛速掃過。
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瞬間布滿了冰霜!眼神中的溫柔與笑意,在刹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兵王出鞘時,那股令人心悸的、凜冽的殺氣!
“命令收到。”
他將檔案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掌心,對著通訊兵,隻說了這四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蘇晚晴。
“媳婦,我……”
他想說“我得走了”,想說“你在家等我”,想說“注意安全”。
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因為他看到,自己的妻子,那個剛剛還運籌帷幄、指點江山,彷彿一切儘在掌控的女人,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但她那雙清亮得如同寒星的眸子裡,卻翻湧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比西伯利亞寒流還要冰冷的……絕對的冷靜與……殺意!
那不是針對他的,而是針對那些,即將對他造成威脅的……未知之敵!
蘇晚晴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為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她的指尖,冰涼。
“你的勳章,已經夠多了。”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口吻,“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枚,是用你的鮮血換來的。”
“這一次,你要毫發無傷地,回來見我。”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否則,我不介意讓那片雪林,多出幾具,永遠也找不到的屍體。”
在這一刻,陸長風終於明白了。
這世間所有的強大,所有的運籌帷幄,都隻是她的鎧甲。
而他,陸長風,是她蘇晚晴唯一的、不可觸碰的……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