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1政委趙振華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這位年過半百、鬢角染霜的老革命,正捏著那份薄薄幾頁紙的報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已經反反複複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上的表情就從最初的驚奇,轉變為凝重,最後化為一絲難以置信的審慎。
辦公室裡異常安靜,隻有他指尖撚動紙張的沙沙聲,以及老式掛鐘沉穩的滴答聲。
陸長風如一杆標槍般筆直地站著,麵容冷峻,眼神卻堅定地落在自己的妻子身上,那是磐石般無聲的支援。
蘇晚晴則安然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神態自若,彷彿這份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報告,不過是她隨手寫下的一份購物清單。她的從容與報告內容的驚世駭俗,形成了一種極具衝擊力的反差。
“畝產五千斤……”趙政委終於放下報告,取下老花鏡,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麵,目光如炬地看向蘇晚晴,“小蘇同誌,你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蘇晚晴微微頷首,聲音清冷而平穩,“意味著在同等麵積的土地上,我們可以養活三到四倍的戰士。意味著我們的冬季儲備,將不再僅僅是蘿卜白菜。更意味著,我們可以將這種模式推廣出去,解決更多地方的糧食問題。”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不僅回答了問題,更拔高了格局。
趙政委眼中閃過一抹讚許。他閱人無數,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同誌,美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可那雙眼睛裡透出的鎮定和智慧,卻比他見過的許多高階知識分子還要深邃。
“理論很完美,資料很驚人。”趙政委沉吟著,又點上了一根煙,“但是,實踐纔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件事,茲事體大,我需要聽聽專業人士的意見。”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喂,接農場。讓王建國場長,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陸長風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王建國,軍區農場的老場長,一個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戰鬥英雄,也是全軍區最有名的一頭“倔牛”。他把土地看得比命還重,同時也對他那套沿用多年的耕作經驗,有著近乎頑固的自信。
讓他來評判蘇晚晴這份超時代的報告,無異於讓一個打算盤的賬房先生,去審核一台計算機的程式。
不出十分鐘,一個身材敦實、麵板黝黑、手上還沾著泥土的半大老頭,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他嗓門洪亮,帶著一股泥土的芬芳和濃重的口音:“政委,啥事兒這麼急,俺那邊的母豬剛下崽,正忙著呢!”
“老王,先彆管你的豬了,看看這個。”趙政委將報告遞了過去。
王建國大大咧咧地接過,隻掃了一眼標題,眉頭就皺了起來。當他看到“畝產五千斤”那幾個字時,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報告拍在桌上,吹鬍子瞪眼地嚷嚷起來:
“胡鬨!簡直是胡鬨!這是哪個筆杆子坐在辦公室裡瞎編的?畝產五千斤?他以為土豆是天上掉下來的?放衛星也不是這麼個放法!”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蘇晚晴身上,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質疑和輕視:“一個嬌滴滴的女娃娃寫的?政委,陸團長,你們可彆被她騙了!種地是門大學問,得靠汗水澆,靠老天爺賞飯吃,不是靠嘴皮子吹!”
這番話,說得又衝又響,讓辦公室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陸長風的臉色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驟降,剛要開口,卻被蘇晚晴用眼神製止了。
隻見蘇晚晴站起身,不急不惱,反而微笑著對王建國說:“王場長,您好。您說的沒錯,種地是大學問,我非常尊敬您這樣的實踐專家。”
她先是肯定了對方,讓王建國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愣了一下。
蘇晚晴繼續說道:“但科學技術,也是第一生產力。我的報告,並非憑空想象。比如這第一條,土壤改良。軍區農場東邊那一大片鹽堿地,您應該是最清楚的,種啥啥不長,對嗎?”
王建國哼了一聲,算是預設。那片地是他的心病,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收成還不夠搭工錢的。
“傳統的辦法,是用大水漫灌來衝刷鹽堿,費時費力,效果甚微。”蘇晚晴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辦公室裡,“而我的方案,是利用幾種常見的化學物質進行酸堿中和,配合種植特定的固氮綠肥,一個週期內,就能讓土壤的ph值和有機質含量達到耕種標準。這在理論上,是完全成立的。”
她沒有說那些深奧的名詞,而是用最樸素的語言,解釋了核心原理。
王建國聽得半懂不懂,但他那套老經驗裡,可沒有“酸堿中和”這個詞。他梗著脖子,強辯道:“理論?理論能當飯吃?俺隻信俺這雙手,俺隻信土地!沒親手種出來的糧食,說出花來都是假的!”
“說得好。”蘇晚晴非但沒生氣,反而撫掌讚同,“王場長,我正是此意。理論終究要落地,所以我請求軍區能批給我一塊試驗田,讓我把報告裡的東西,變成您相信的、實實在在的糧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趙政委臉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而且,我不要良田。就把您剛才說的那片,大家公認最沒用的鹽堿地給我。如果我成功了,功勞是軍區的,技術可以全麵推廣;如果我失敗了,所有損失由我個人承擔,絕不占用軍區一分一毫的資源。”
此話一出,滿室皆驚。
王建國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竟有如此魄力和擔當。
趙政委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好!有誌氣!”
陸長風一直沉默著,此刻終於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如山:“政委,我以我個人的名譽和前途擔保。試驗田所需的一切非軍區配給物資,由我個人解決。請您批準。”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軍旅生涯,為妻子的“神話”背書!
趙政委深深地看了陸長風一眼,又看了看蘇晚晴,最終,他從煙盒裡抽出最後一根煙,點上,猛吸一口,然後將煙頭在煙灰缸裡用力按滅。
“批了!”他一錘定音,“老王,就把東邊那五十畝沒人要的鹽堿荒地,劃給小蘇同誌!你需要什麼人手,農場那邊全力配合!”
王建國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領命。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從政委辦公室出來,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軍區大院。
“聽說了嗎?陸團長家那個嬌媳婦,要去種地了!”
“可不是嘛!還誇下海口,說要在鹽堿地上畝產五千斤土豆!真是笑掉大牙了!”
劉嫂子嗑著瓜子,一臉幸災樂禍地對眾人說:“我看啊,她就是在家裡待不住,想出風頭想瘋了!等著瞧吧,不出一個月,保管哭著喊著不乾了!到時候,看陸團長的臉往哪兒擱!”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的鬨笑聲。
對於這一切,蘇晚晴充耳不聞。
她站在那片被夕陽染成金黃色的鹽堿地前,腳下是板結的、泛著白色堿霜的土地,連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
陸長風站在她身邊,脫下軍帽,任由晚風吹拂著他利落的短發。
“有壓力嗎?”他低聲問。
蘇晚晴轉過頭,迎著他關切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飛揚的弧度。
“壓力?”她輕笑一聲,眼中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不,長風。這不是壓力,這是我的舞台。”
一個能讓她儘情施展才華,用未來科技碾壓這個時代的,華麗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