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指揮部內,勝利帶來的短暫喧囂迅速沉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晚晴身上。她的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波瀾,而是深不見底的漩渦。
魏振國眉頭緊鎖,他走到巨大的電子沙盤前,看著上麵代表“普羅米修斯”全球勢力的光點,雖然黯淡了大半,但其盤根錯節的根基依然觸目驚心。
“你的意思是……不趕儘殺絕?”
蘇晚晴沒有直接回答。她抬手,陸清瑤立刻會意,指尖在光幕上輕點。主螢幕上,那張從“死神”指揮官腦中壓榨出的、結合了安德烈情報的組織結構圖,被瞬間放大。
圖譜的核心,是一個代號為“宙斯”的名字,他是權力的頂峰。但在他之下,整個組織清晰地分裂成兩條粗壯的分支。
“這是‘毀滅派’,”蘇晚晴的手指點在以“宙斯”為首的一條分支上,這條線上的人物頭像,此刻大多被標記上了代表“重創”的紅色警告標識,“他們的理念是,任何脫離掌控的新技術,都必須被徹底摧毀,哪怕代價是同歸於儘。這次的金融戰和刺殺行動,就是他們的手筆。”
她的手指平移,落在了另一條分支上。這條線上的頭像,損失相對較小。
“而這是‘溫和派’。或者說,‘控製派’。”蘇晚晴的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敲在指揮部眾人的心上,“他們不主張毀滅,而是主張壟斷。他們認為,新技術是新的權杖,誰掌握了它,誰就能統治下一個百年。他們想成為那個執杖人。”
她收回手,環視眾人。
“一個統一的、鐵了心要和我們玉石俱焚的‘普羅米修斯’,是最大的威脅。但一個分裂的、內鬥的、甚至有一派需要向我們尋求支援的‘普羅米修斯’……”
蘇晚晴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長風身上,後者微微點頭,眼中是全然的理解與支援。
“……就可以變成我們的工具。”
魏振國倒吸一口涼氣。他盯著那張結構圖,腦中飛速運轉,瞬間明白了這盤棋的恐怖之處。
這不是戰爭,這是政治。是更高維度的博弈。
“我們要扶植‘溫和派’上台。”蘇晚晴給出了最終的結論。
她的手指,在“溫和派”的名單上緩緩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菲利普·德·羅貝爾。
螢幕上彈出了他的資料:歐洲最古老的金融貴族之一,羅貝爾家族的當代掌門人。在這次金融風暴中,因提前察覺到“宙斯”的瘋狂而悄然減倉,損失遠小於其他派係。更重要的是,情報顯示,他曾多次在最高理事會上,公開反對“宙斯”的毀滅計劃。
“就是他了。”蘇晚晴做出決斷。
她轉向陸長風:“‘幽靈’小組需要送一份‘禮物’過去。用最隱秘、最無法追蹤、卻又能確保他本人能收到的渠道。”
陸長風沒有問禮物是什麼,隻是乾脆利落地應道:“三小時內,送到他位於日內瓦湖畔的古堡書房。”
蘇晚晴點頭,隨即對陸清瑤下令:“將我們掌握的,關於‘宙斯’挪用組織公共資金、在南美建立私人武裝、以及他那份計劃成功後,準備清洗包括羅貝爾在內所有‘溫和派’高層的‘淨化名單’……打包加密。”
陸清瑤的十指在鍵盤上敲擊,一份份足以在任何組織內部掀起滔天巨浪的絕密檔案,被整合進一個資料包。
“再附上一句話。”蘇晚晴看著螢幕上那個資料包,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資料包通過量子通訊網路,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虛擬空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總指揮部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主螢幕上,那個代表著日內瓦湖古堡的衛星監控畫麵。
畫麵上,古堡靜謐如畫。
但通過熱成像和訊號監測,陸清瑤能清晰地“看”到,一場風暴正在其中醞釀。
“目標已收到‘禮物’。”
“目標取消了今晚所有的行程。”
“監測到三條加密線路,從古堡發出,分彆連線米蘭、法蘭克福和倫敦。接收方,均為‘溫和派’核心成員。”
情報一條條彈出,勾勒出一場山雨欲來的陰謀。
二十四小時後。
“普羅米修斯”的最高理事會,在他們位於阿爾卑斯山深處的秘密總部,召開了緊急會議。
“我們拿到了會議的實時轉錄情報。”陸清瑤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
主螢幕上,沒有畫麵,隻有一行行飛速滾動的、經過翻譯的文字。
【羅貝爾:我提議,立刻中止‘宙斯’的最高決策權!】
【宙斯:菲利普,你瘋了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羅貝爾:我很清醒。不清醒的是你!你用組織的未來,去賭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上千億美金的資產灰飛煙滅,金融部門全軍覆沒!這就是你帶給我們的勝利?】
【宙斯:這是必要的犧牲!是為了組織的最高利益!】
【羅貝爾:最高利益?還是你的私人利益?】
文字滾動到這裡,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停頓。
下一秒,螢幕上的文字彷彿都帶上了血腥味。
【羅貝爾:這是你挪用組織資金,在亞馬遜雨林裡建立的私人武裝基地的賬戶流水!這是你準備在計劃成功後,清除異己的‘淨化名單’!我的名字,就在第一個!】
指揮部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螢幕上那場無聲的、卻比任何槍戰都更加凶險的權力廝殺。
文字記錄顯示,會場內一片嘩然。
一場激烈的內部鬥爭,毫無預兆地爆發了。支援“宙斯”的“毀滅派”成員,和以羅貝爾為首的、手握致命證據的“溫和派”成員,展開了瘋狂的攻訐與對峙。
“清瑤,”蘇晚晴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啟動‘催化劑’計劃。”
“是!”
“將我們掌握的,‘毀滅派’其他三位核心理事的黑料,分批次、匿名傳送給羅貝爾的助手。”
指令下達。
遠在阿爾卑斯山的會議室內,羅貝爾的助手,手腕上的特製腕錶,開始有節奏地微微震動。他不動聲色地檢視,臉色幾度變化,隨即快步走到羅貝爾身邊,低聲耳語。
正在激烈辯論的羅貝爾,突然得到了新的彈藥。
他一個接一個地,丟擲了足以讓那幾位“毀滅派”大佬身敗名裂的醜聞。
【羅貝爾:……所以,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忠誠?一邊高喊著組織的利益,一邊卻在背地裡,做著蛀空組織的勾當!】
局勢,瞬間逆轉。
“宙斯”的陣營,從內部開始崩塌。
最終,投票結果傳來。
【最高理事會決議:免去‘宙斯’輪值主席職務,保留其理事身份,接受內部紀律委員會調查。由菲利普·德·羅貝爾,接任新一任輪值主席。】
指揮部內,響起了壓抑不住的、低低的歡呼聲。
魏振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蘇晚晴,眼神裡充滿了震撼與敬畏。
不費一兵一卒,就瓦解了敵人的指揮核心,甚至,還扶植了一個親近自己的代理人。
這種手段,已經超出了戰爭的範疇。
然而,蘇晚晴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螢幕上,那個被剝奪了權力的名字——“宙斯”。
就在此時,一條最高加密等級的通訊請求,接入了指揮部。
發起方,正是“普羅米修斯”的新任主席,菲利普·德·羅貝爾。
陸清瑤將通訊轉接過來。
沒有視訊,隻有一行經過處理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在指揮部內響起。
“向您致以問候。為了雙方共同的利益,以及一個更加……和平的未來,我希望,能與您進行一次會談。”
蘇晚晴知道,她的計劃,成功了。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絕不是結束。
與虎謀皮,換來的隻是暫時的妥協。老虎的爪牙,隨時可能再次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