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峰沙啞的聲音,像一塊沉重的鐵錨,砸在“先鋒號”的甲板上,也砸進了每個船員的心裡。
剛剛從風暴中死裡逃生的慶幸,瞬間被更深沉的絕望所取代。
一名年輕的船員一腳踹在旁邊的纜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隨即抱著頭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輪機長老劉摘下油膩的帽子,看著那台外殼破損的聲呐,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水汽。
功虧一簣。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所有的奇跡,都在這最後一步,被命運無情地掐斷。
陳海峰頹然地擺了擺手,聲音裡再沒有了半分力氣:“準備……返航吧。”
船上的氣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冰點。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穩定的聲音,穿透了所有人的絕望。
“或許,我能修好它。”
蘇晚晴走了過來,蹲在那台被海水浸泡過的複雜裝置前,手指輕輕拂過那道猙獰的裂口。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她。
大副嘴唇哆嗦了一下,忍不住開口:“蘇主任,這……這不是開玩笑的。這可是最精密的聲學感測器陣列,彆說被海水泡了,就是沾點灰塵都可能報廢。原廠的工程師來了,都隻能整套換掉。”
“是啊,蘇主任,”老劉也勸道,“裡麵的線路比頭發絲還細,咱們船上連檢測的工具都沒有,怎麼修?”
這已經超出了改造的範疇,這是從零開始的創造,是神才能完成的工作。
蘇晚晴沒有回頭,隻是平靜地說:“把它搬到裝置艙。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準進來。”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陳海峰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幾秒鐘後,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一揮手,對著船員們咆哮:“都愣著乾什麼!沒聽到蘇主任的命令嗎?動手!”
厚重的艙門在蘇晚晴身後關閉,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視線。
裝置艙內,蘇晚晴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一動。
一個閃爍著金屬光澤、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工具箱,憑空出現在她的手中。箱子自動開啟,裡麵整齊地排列著全套的微電子維修工具、鐳射焊接筆,以及一台隻有巴掌大小,卻能分析出原子級彆結構差異的行動式頻譜分析儀。
她將分析儀的探針對準損壞的聲呐核心,一道淡藍色的光束掃過。麵前的空氣中,一道隻有她能看見的虛擬光屏展開,上麵瞬間重新整理出數萬行複雜的資料流和三維結構圖。
“核心晶振單元因撞擊產生微米級裂紋,訊號傳導中斷。十七處電路板因海水侵蝕導致短路……”
ai冰冷的聲音在腦中彙報著損傷情況。
“修複並優化。”蘇晚晴下達了最簡潔的指令。
她的雙手化作了幻影。那些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比繡花針還精細的操作,在她手中卻如同庖丁解牛。她不僅用納米機器人修複了晶振的裂紋,更換了所有短路的電路,甚至還從空間中取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直接替換了聲呐原有的訊號處理器。
她重寫了整個核心演演算法,將一種被她命名為“量子糾纏訊號補償”的技術,植入了進去。
六個小時後。
當裝置艙的門再次開啟時,所有等在外麵、早已心焦如焚的船員都猛地站了起來。
蘇晚晴走了出來,臉上看不出疲憊,隻是平靜地對輪機長老劉說:“修好了。可以測試了。”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海峰第一個衝進裝置艙,當他看到那台聲呐不僅外殼的裂縫被一種不知名的金屬完美彌合,連內部的線路都變得比出廠時還要規整時,他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接……接通電源!”他聲音發顫地命令道。
輪機長顫抖著手合上了電閘。
船橋駕駛室內,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主控台上的聲呐顯示屏。
螢幕先是閃爍了一下,隨即,一副清晰得不可思議的畫麵,猛地跳了出來!
那不再是過去那種模糊的、需要靠經驗去猜的綠色光點,而是一副堪比高清衛星地圖的、黑白分明的海底地形圖!
他們甚至能看清船底下方幾百米處,一塊礁石上附著的海葵,正在隨著水流輕輕擺動!
“我的天……”大副失聲驚呼,手裡的記錄本掉在了地上。
“這……這是聲呐?這他孃的是千裡眼吧!”一個船員用力地揉著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陳海峰看著這神跡般的一幕,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蘇晚晴。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敬佩、崇拜、震驚,都化為了一種近乎虔誠的信仰。
他知道,自己這次跟來的,不是一個科學家。
而是一個無所不能的,神。
“最後的障礙,清除了。”蘇晚晴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陳船長,可以下潛了。”
“是!”陳海峰猛地立正,用儘全身力氣吼道。
改造後的“奮鬥者”號,如同一頭黑色的深海巨獸,被緩緩吊放進深藍色的太平洋中。
陳海峰親自坐進了主駕駛位,蘇晚晴則坐在他身旁的副手位置,負責資料分析和導航。
陸長風站在母船的甲板上,他的身形太過高大魁梧,無法進入狹小的潛水器。他隻能看著那艘黑色的潛水器沒入水中,消失不見,雙手在欄杆上捏得指節發白。
潛水器緩緩下沉。
舷窗外的世界,開始了奇妙的色彩變幻。從透著陽光的蔚藍,到隔絕一切光線的深藍,再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墨黑。
永恒的黑暗降臨了。
隻有潛水器前方的強光探照燈,像一把利劍,刺破了這片死寂了億萬年的深淵。
光柱中,無數奇形怪狀的生物一閃而過。有通體透明、如同幽靈般的水母,有拖著長長發光觸須的巨型烏賊,還有一些連生物圖鑒上都從未記載過的、彷彿來自外星球的猙獰怪魚。
深度計上的數字,在飛速跳動。
五千米……七千米……九千米……
當數字跳到“”時,駕駛艙內,忽然響起了一聲輕微的警報。
“滴——”
儀表盤上,一個代表外部機械臂液壓管路的指示燈,閃爍起黃色的光芒。
“壓力過高,液壓管出現微量滲漏!”陳海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在這種深度,任何一個微小的故障,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導致船毀人亡!
蘇晚晴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的手指在麵前的控製麵板上飛速敲擊了幾下。
“啟用,備用固態液壓係統。”
警報聲瞬間解除,黃色的指示燈也變回了綠色。
陳海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他這纔想起,在改造時,蘇晚晴堅持要加裝一套他聞所未聞的“固態”液壓係統,說是在超高壓環境下,傳統的液壓油會失效。
原來,她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陳海峰看著身旁這個冷靜得可怕的女人,心中最後的一絲緊張也煙消雲散。有她在,彷彿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繼續下潛。”蘇晚晴的聲音傳來。
“是!”
潛水器繼續下沉,穿過了最後的黑暗。
一萬零九百米。
馬裡亞納海溝,挑戰者深淵,底部。
當潛水器平穩地降落在鬆軟的海床上時,陳海峰激動得幾乎要哭出來。他們成功了!他們抵達了地球的最深處!
蘇晚晴的目光,卻被她麵前的地質探測器螢幕牢牢吸引。在螢幕的一角,一片區域的能量讀數,呈現出詭異的、遠超正常值的峰值。
“向左前方,移動三百米。”她指揮道。
陳海峰立刻操控潛水器,緩緩向前。
探照燈的光柱,劃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下一秒,他和蘇晚晴,都屏住了呼吸。
隻見在前方一片黝黑的岩層中,竟然鑲嵌著無數大大小小的晶體。那些晶體在探照燈的光芒下,折射出一種夢幻般的、淡淡的藍色熒光,將這片死寂的海底,映照得如同星空。
“找到了……”蘇晚晴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那就是他們此行的目標——富含氦-3的深海岩礦!
“準備采樣!”
機械臂緩緩伸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散發著藍色熒光的岩層。
就在采樣爪即將觸碰到礦石的瞬間,母船指揮中心內,陸清瑤一直緊盯著的“天眼”衛星監控係統,螢幕上猛地跳出了一個刺眼的紅色警報!
她臉色劇變,立刻抓起加密通訊器,用最快的語速彙報道:
“嫂子,小心!‘天眼’偵測到,有一艘不明國籍的攻擊型核潛艇,正在以戰鬥航速,高速向你們所在的海域靠近!”
“他們的目標,很可能就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