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裏的齒輪卻在飛速咬合。
老魏不在倉庫。副師長來查倉庫，倉庫的負責人卻不在崗。
這意味著什麼？
兩種可能。第一，老魏提前得到了訊息，知道副師長要來查倉庫，所以跑了。但這不合理——他如果心裏有鬼，最聰明的做法是留在崗位上正常應對，而不是在最敏感的時刻缺席，把自己變成靶子。
第二，他不是主動離開的。有人讓他離開。
蘇晚晴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櫥櫃的方向。
碗底的資訊在黑暗中無聲地排列著。9K-37-NW。林。12.12。假。2h。副師長。12.13。提前到。帶卡車。查倉庫。
她閉上眼睛，將所有資訊在腦中重新排列組合。
副師長提前一個小時到達。帶了卡車。直奔後勤倉庫。老魏不在。
如果副師長不是來“查“倉庫，而是來“搬“倉庫呢？
那輛解放牌卡車。帆佈下麵的木箱子。參謀懷裏比去時厚了一倍的資料夾。
蘇晚晴睜開眼睛，手指搭在碗沿上，指尖發白。
窗外，北風嗚嚥著掠過屋頂，將暖棚的防水布吹得猛烈鼓動。遠處東區的方向傳來卡車發動機轟鳴的聲音，沉悶而持續，像一頭正在蘇醒的野獸。
那輛卡車，正在裝貨。
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蘇晚晴坐在廚房裏，麪碗早已見底，筷子橫擱在碗沿上，她卻沒有起身收拾的意思。灶膛裡的鬆木燒過了頭，炭化的木芯塌陷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噗“，火星濺出灶口，落在地麵的磚縫裏，明滅了兩下便熄滅了。
她在聽。
發動機的聲音從低沉的怠速變成了吃力的加速轟鳴——那是卡車滿載起步時特有的聲響，排氣管噴出的黑煙濃得能嗆死人。緊接著是變速箱換擋的金屬咬合聲，一檔、二檔，速度在提升。
卡車開走了。
蘇晚晴站起來，端著空碗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水沖碗。涼水在搪瓷碗裏打了個旋，將碗底殘餘的蔥油衝散成一層薄薄的油花。她用絲瓜瓤仔細刷了碗，扣在案板上控水，然後擦乾手，走到窗前。
高麗紙上的冰花已經被室內的熱氣融化了大半，透過模糊的紙麵，能隱約看到院子裏灰白色的天光。
她側耳又聽了一會兒。卡車的聲音已經遠了，從東區方嚮往軍區大門的方向移動，引擎聲越來越小，最終被風聲吞沒。
帶來的東西裝好了，還是倉庫裡的東西搬走了？
蘇晚晴將這個問題暫時擱置，轉身走出廚房。
院子裏，趙疤子的麪碗已經空了，擱在門墩上，碗裏乾淨得像舔過一樣。他依舊石雕似的站在院門外，聽到蘇晚晴的腳步聲，隻微微側了一下頭。
蘇晚晴彎腰拾起空碗，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廚房。
她需要等陸長風回來。
在那之前，她能做的隻有一件事——把目前掌握的所有資訊再過一遍，找出遺漏的環節。
蘇晚晴將廚房門從裏麵插上，意念一動，進入創世空間。
實驗室的燈光恆定而柔和，空氣裡沒有任何氣味，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這種絕對可控的環境讓她的大腦瞬間從緊繃狀態切換到了高效運轉模式。
她走到工作枱前，翻開工作簿，找到昨晚畫的那張時間軸。
橫軸：12月11日—12月15日。
縱軸：老魏、林若薇、副師長、竹管。
她拿起鉛筆，在12月13日的格子裏補充了新的資訊——
“副師長提前1小時到達。帶解放牌卡車1輛。直奔倉庫03號。老魏不在崗。卡車停留約40分鐘後離開。參謀資料夾增厚。卡車方向：軍區大門。“
寫完這行字，她放下筆，退後一步，用俯視的角度重新審視整張時間軸。
12月11日：老魏請假外出，去向不明。
12月12日：林若薇請假兩小時，去向不明。碗底出現新編碼——9K-37-NW。
12月13日：副師長提前到達，帶卡車直奔倉庫。老魏不在崗。
三天，三個事件，三個人。
如果這三件事是獨立的，那就是巧合。但蘇晚晴從不相信巧合——至少不相信連續三天、精確到小時的巧合。
她用鉛筆在三個事件之間畫了虛線，然後在虛線旁邊寫下一個問題：
“誰在協調？“
老魏請假、林若薇請假、副師長提前到達——這三件事如果是同一盤棋上的落子，那下棋的人是誰？
不是老魏。老魏隻是一個倉庫管理員，他沒有能力調動副師長的行程。
不是林若薇。一個衛生所的藥劑師，層級更低。
副師長？
蘇晚晴的鉛筆尖在紙麵上懸停了三秒。
副師長有這個能力。他可以決定自己的視察時間，可以選擇帶卡車，可以在老魏不在的時候進入倉庫。但問題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兩種可能。
第一，副師長是“查“的人。他已經掌握了老魏的問題，故意提前到達、故意在老魏不在的時候進入倉庫，是為了在沒有乾擾的情況下獲取第一手證據。那輛卡車裝走的是“證物“。
第二，副師長是“搬“的人。他和老魏是同一條線上的，老魏的缺席是被安排好的——有人提前通知老魏離開，為副師長的行動清場。那輛卡車裝走的是“贓物“。
兩種可能，指向完全相反的結論。
蘇晚晴咬了一下鉛筆尾端的橡皮擦，牙齒在橡皮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她缺少一個關鍵資訊：卡車裏裝的到底是什麼。
是從師部帶來的物資，還是從倉庫裡搬走的物資？
這個問題，隻有親眼看過倉庫內部的人才能回答。而今天她在倉庫外圍觀察時，隻來得及掃一眼內部佈局，根本沒有機會清點貨架上的物品。
她需要另一雙眼睛。
蘇晚晴在工作簿上寫下一行字：“趙疤子——倉庫03號——貨架變化。“
趙疤子是陸長風的警衛員，有正當理由出入團部各區域。如果讓他以“領取物資“為由進入倉庫，對比今天和之前貨架上的物品數量，就能判斷卡車是“送“還是“搬“。
但這件事不能急。
副師長剛走，倉庫肯定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至少要等兩天，等一切恢復正常之後再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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