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站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頭上包著一條灰色的毛線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和凍得通紅的鼻尖。
是隔壁的嫂子，張桂蘭。三營教導員老周的媳婦，比蘇晚晴大七八歲，是軍區裡為數不多主動和她走得近的軍屬。
“晚晴，在家呢？“張桂蘭跺了跺腳上的雪，聲音被圍巾悶得甕聲甕氣的，“我剛蒸了一鍋紅薯，給你送幾個。“
她手裡拎著一個搪瓷缸，缸口冒著熱氣，紅薯的甜香味在冷空氣中格外濃鬱。
蘇晚晴走過去接過搪瓷缸，手指碰到缸壁，燙得她微微縮了一下。
“嫂子快進來，外頭冷。“
張桂蘭擺了擺手，但還是跟著她進了廚房。灶膛的火光和粥的熱氣讓她整個人鬆弛下來，她扯下圍巾，露出一張圓臉，顴骨上的凍瘡比上次見麵時又大了一圈。
“今天副師長來了，你知道吧？“張桂蘭搓著手湊到灶邊烤火，語氣裡帶著那種軍屬之間特有的八卦熱情，“我家老週中午都沒回來吃飯，說是團部開會，到現在還沒散。“
蘇晚晴將搪瓷缸放在案板上，從裡麵揀了一個紅薯掰開，橙黃色的薯肉冒著熱氣，拉出長長的糖絲。
“嗯，早上看到車隊了。“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大概是年底例行檢查。“
“我也這麼想。“張桂蘭接過她遞來的半個紅薯，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不過我聽老周說，好像查出了點問題——倉庫那邊的賬對不上。“
蘇晚晴剝紅薯皮的手沒有停頓，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化。
“賬對不上？“她咬了一口紅薯，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不多不少，“什麼賬？“
“具體的老周也沒細說，就提了一嘴，說副師長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張桂蘭壓低了聲音，往蘇晚晴身邊湊了湊，“還有啊，你知道管倉庫的老魏吧？今天副師長去查倉庫，他居然不在！你說這不是找死嘛——“
“嫂子。“蘇晚晴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那種清冷的質感讓張桂蘭的話頭戛然而止。
蘇晚晴抬起眼看她，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笑，眼神卻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種事，咱們知道就行了，彆往外說。“她的語氣溫和，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的，“老周跟你說的，是信任你。你要是傳出去，老周在團部不好做。“
張桂蘭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是個嘴碎但不蠢的女人，蘇晚晴這句話點到了她的軟肋——老周的前途。
“你說得對，是我嘴快了。“她訕訕地笑了一下，將剩下的紅薯三兩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我不說了。我回去了啊，你那粥快溢了。“
蘇晚晴轉身掀開鍋蓋，攪了攪粥，粥麵上的氣泡咕嘟咕嘟地破裂著，濺出幾滴米漿落在灶台上。
張桂蘭走到廚房門口，忽然又回過頭。
“對了，晚晴——“
“嗯？“
“今天下午我去供銷社買鹽的時候，看到林若薇了。“
蘇晚晴攪粥的手頓了一下。
“她從東邊過來的，走得特彆快，臉色白得跟紙似的。我叫她，她跟沒聽見一樣，頭都沒回就走了。“張桂蘭皺著眉頭，“你說怪不怪？平時她見誰都笑眯眯的，今天跟丟了魂似的。“
蘇晚晴將鍋蓋重新蓋上，轉身看向張桂蘭。
“從東邊過來的？“
“嗯，就是後勤區那個方向。“張桂蘭比劃了一下，“我當時還納悶呢，她一個衛生所的，跑後勤區乾啥？“
蘇晚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可能是去領藥品吧，倉庫那邊也存著衛生所的藥。“她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嫂子早點回去，路上雪厚，彆滑著。“
張桂蘭應了一聲，裹緊圍巾出了門。
廚房門關上的瞬間，蘇晚晴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乾淨利落地消失了。
她靠在灶台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鍋鏟。
林若薇。下午。從東邊——後勤區方向過來。臉色慘白。神情恍惚。
上午副師長去查倉庫的時候，林若薇不在衛生所。下午副師長離開之後，她出現在後勤區附近。
她去倉庫了？
去乾什麼？看副師長搬走了什麼？還是——去確認某些東西還在不在？
蘇晚晴將鍋鏟擱在灶台上，走到櫥櫃前。她沒有開啟櫃門取碗——這條資訊太重要了，不能隻刻在碗底。
她意念一動，進入創世空間。
工作台上的工作簿被翻到時間軸那一頁。她拿起鉛筆，在12月13日的格子裡林若薇那一行補充了新的資訊——
“林。12.13。上午缺勤（藥房無人）。下午出現在後勤區方向。麵色蒼白，神情恍惚，對人呼喚無反應。“
她放下筆，盯著這行字看了十秒。
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一個推論——
“林若薇可能知道倉庫裡發生了什麼。她的恐懼說明：她不是局外人，但她可能也不是核心成員。她像是被捲入的人——知道得太多，但沒有退路。“
筆尖在“沒有退路“四個字下麵劃了一道橫線。
蘇晚晴合上工作簿，退出空間。
廚房裡，粥的香氣已經彌漫了每一個角落。她掀開鍋蓋，粥煮得濃稠，小米和紅豆融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琥珀色。蒸屜裡的窩頭也熟了，玉米麵的甜香混著蒸汽撲麵而來。
她將粥盛進碗裡，窩頭碼在盤子裡，鹹菜疙瘩切成薄片擺好。
一切就緒。
院門在這個時候響了。
這次是陸長風。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軍裝上落了厚厚一層雪，帽簷上的雪花已經結成了薄冰。他的臉被冷風吹得泛著青白色，但那雙眼睛在暮色中依然亮得驚人——像兩塊被磨亮的黑曜石，冷硬，鋒利，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
他在院子裡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抬頭看到廚房亮著燈，窗戶上映著蘇晚晴的影子——她正在往桌上擺碗筷。
陸長風站在雪地裡看了兩秒。
紛飛的雪片從他眼前劃過，模糊了廚房窗戶上那個纖細的剪影。燈光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暖色，和周圍灰濛濛的雪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