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工作簿,退出空間。
睜開眼,廚房裡的光線暗了不少。灶膛已經徹底熄滅,空氣中彌漫著冷卻的柴灰味和淡淡的蔥油餘香。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臟棉絮蓋在軍區上空。
蘇晚晴拔掉門插銷,推門走出廚房。
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步幅比普通人大半步,軍靴落地時帶著一種克製的力量感。
陸長風回來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冷風跟著他一起灌了進來。他的軍帽帽簷上落了一層細雪,肩章上也沾了幾片雪花,在體溫的烘烤下正緩緩融化,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的表情和出去時一樣——沉穩、冷硬,看不出任何波動。但蘇晚晴注意到他的下頜線繃得比平時更緊,咬肌的輪廓在顴骨下方微微隆起,像是牙關一直咬著沒鬆開過。
他在壓製情緒。
蘇晚晴沒有在院子裡開口。她轉身走進堂屋,陸長風跟在後麵,反手把門帶上。
門合上的一瞬間,堂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聲音。窗外的風聲、遠處的口令聲、積雪被踩碎的聲音,全部被隔絕在了門板之外。
陸長風摘下軍帽,擱在炕桌上,用手掌從前額往後抹了一把,將被帽子壓亂的短發捋順。這個動作帶著一種疲憊的粗糲感,和他平時的利落截然不同。
蘇晚晴走到炕桌邊,從暖壺裡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他接過杯子,沒有喝,攥在手心裡,像是需要那個溫度來幫他穩定什麼。
“倉庫裡少了東西。“
四個字,嗓音壓得極低,像砂石從喉嚨裡碾過。
蘇晚晴的瞳孔微縮了一瞬,隨即恢複平靜。她在炕沿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抬眼看著他。
“你確定?“
“我親眼看到的。“陸長風灌了一口熱水,喉結滾動,滾燙的水順著食道滑下去,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副師長進倉庫之後,讓參謀拿著清單逐項核對。我跟在後麵看了一遍——東側第三排貨架,上個月我來檢查的時候,那排架子上碼著十二箱軍用棉被。今天隻剩八箱。“
“少了四箱。“蘇晚晴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不止。“陸長風將搪瓷杯重重墩在炕桌上,水花濺出來,洇濕了桌麵上的一小片木紋,“西側的藥品櫃,上次盤庫的時候有三十六盒青黴素,今天參謀核對完說隻有二十九盒。還有糧庫那邊,麵粉少了六袋,罐頭少了兩箱。“
他抬起眼,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翻湧著壓抑的怒火,像冰層下的岩漿。
“這些東西,不可能自己長腿跑了。“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
灶膛早已熄滅,堂屋裡沒有生火,空氣冷得能看見撥出的白霧。她的呼吸很輕,白霧在嘴唇前凝成一小團,又迅速消散。
“副師長什麼反應?“
陸長風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諷刺還是憤怒的意味。
“很平靜。“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太平靜了。參謀報數的時候,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隻是在資料夾上做了個記號,然後說‘知道了,回去再核實‘。“
蘇晚晴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太平靜了。
一個副師長,在下屬單位的倉庫裡發現了明顯的物資短缺,反應是“知道了,回去再核實“?
不對。
正常的反應應該是當場追問——誰負責這個倉庫?出入庫台賬呢?最近一次盤庫是什麼時候?缺失的物資去了哪裡?
但副師長什麼都沒問。他甚至沒有要求找老魏來對質。
這隻有一種解釋。
他早就知道會少東西。
蘇晚晴抬起眼,和陸長風對視。
昏暗的堂屋裡,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彙,無聲地傳遞著同一個判斷——
副師長不是來“查“的。
“那輛卡車。“蘇晚晴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裝了什麼?“
陸長風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我沒能看到。“他的語氣裡有一絲罕見的自責,“參謀核對完清單之後,副師長讓我先回團部準備彙報材料,說他要‘再看看‘。我離開的時候,兩個戰士已經開始往卡車上搬箱子了。“
他被支開了。
蘇晚晴閉了一下眼睛。
所有的碎片在她腦中重新排列,像拚圖的最後幾塊終於找到了正確的位置——
老魏管理倉庫,有機會監守自盜。林若薇在衛生所,能接觸藥品。副師長從師部下來,有權調動物資,更有權遮掩物資的去向。
三個人。三個層級。三條線。
如果他們是同一張網上的節點,那這張網的規模,比她最初預想的要大得多。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陸長風擱在炕桌上的軍帽上。軍帽的紅星在灰暗的光線中泛著暗沉的光澤,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長風。“
“嗯。“
“那封信,送出去了嗎?“
陸長風點了一下頭。“早上副師長到之前,讓通訊員搭郵車走的。“
蘇晚晴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信送出去了。那是他們唯一的外部通道——寄給陸長風在省軍區的一位老戰友,內容是用暗語寫的,請對方幫忙查一查“9k-37-nw“這個編碼在軍事係統中是否有對應的含義。
回信最快也要五到七天。
在那之前,她不能打草驚蛇,不能暴露自己已經掌握的資訊,更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她對倉庫的關注。
她必須繼續做一個安分守己的軍嫂。種菜,做飯,偶爾去衛生所送藥材,和鄰居軍屬聊幾句家常。
蘇晚晴站起身,走到陸長風麵前。
他坐在炕沿上,她站著,兩人之間的高度差縮小到了一個微妙的距離。她的視線平視過去,正好對上他的眉眼。
他的眉頭還皺著,眉心的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的。
蘇晚晴抬起手,用拇指按在他的眉心,輕輕往兩邊抹了一下,將那道豎紋碾平。
陸長風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的指腹溫涼而乾燥,帶著淡淡的麵粉香氣——是剛才揉麵時殘留的味道。那個觸感從他的眉心擴散開來,像一滴水落進滾燙的鐵鍋裡,嗤的一聲,蒸騰出一片看不見的熱氣。
“彆皺著。“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急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