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庫、被服倉庫、器材庫,每個倉庫門口都掛著編號牌,鐵皮牌子被風吹得鏽跡斑斑。她一邊走一邊在腦中構建這片區域的平麵圖——道路走向、建築間距、門窗朝向、可能的監控死角。
拐過第二個彎的時候,她看到了那輛解放牌卡車。
卡車停在一棟最大的平房前麵,帆布已經掀開了一半,車廂裡露出幾個木箱子的邊角。兩個戰士正從車廂上往下搬箱子,動作利落但表情緊張,搬一趟就回頭看一眼平房的大門。
平房的鐵門大敞著。
蘇晚晴的腳步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放慢。她維持著一個軍嫂散步的自然步態,目光像是隨意地掃過那棟平房——
鐵門是雙開的,內側有橫插銷和掛鎖的痕跡。門框上方釘著一塊木牌,黑漆字型:紅星軍區後勤綜合倉庫-03。門口左側有一個崗亭,但崗亭是空的,值班的人大概被副師長的視察調走了。
她的視線穿過敞開的鐵門,在零點三秒內捕捉到了倉庫內部的佈局碎片——
靠牆的鐵架子,上麵堆著軍綠色的帆布包和鐵皮箱。中間的過道很寬,能並排走兩個人。最裡麵的光線很暗,隱約能看到一扇小門,可能是通向後院或者隔壁庫房的內部通道。
然後她的視線就收了回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
她繼續往前走,繞過倉庫的側麵。側牆上有兩扇窗戶,窗戶很高,離地麵大約兩米,窗框是鐵的,玻璃上糊著報紙,看不到裡麵。窗戶下方的牆根處有一排腳印——不是今天的,雪已經將腳印填平了大半,但輪廓還在。
有人曾經在這個位置站過很久。
蘇晚晴的步伐依然平穩,呼吸依然均勻。她繞過倉庫的後牆,這裡是一片空地,堆著幾垛劈好的木柴和幾個生鏽的鐵桶。空地的儘頭是一道矮牆,矮牆外麵就是軍區的東圍牆。
從倉庫後門到東圍牆,直線距離不超過五十米。
她將這個數字刻進記憶裡。
正要轉身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哎,你是誰?這片不讓隨便走。“
蘇晚晴轉過身。
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戰士站在倉庫側牆的拐角處,手裡端著一支步槍,槍口朝下,但握槍的姿勢說明他隨時可以抬起來。他的臉很年輕,最多十**歲,顴骨上凍出兩塊紫紅色的凍瘡,眉頭皺著,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蘇晚晴的表情沒有絲毫慌亂。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露出一個帶著幾分歉意的淺笑——那種軍嫂走錯路時會有的、無害的、略帶不好意思的笑容。
“同誌,不好意思,我是一團陸團長的家屬。“她的聲音柔和但不諂媚,語速比平時稍慢,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不太熟悉軍區路線“的生疏感,“我剛從衛生所出來,想抄近路回家,走岔了。“
年輕戰士的表情鬆了一些,但槍沒有放下來。
“陸團長的家屬?“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棉襖口袋裡露出的牛皮紙包上停了一下,“今天副師長在這邊視察,後勤區不讓閒人進。你從那邊繞回去。“
他抬手指了指來路。
蘇晚晴點了點頭,“好的,謝謝同誌。“
她轉身沿原路走回去,步伐不急不緩。
背後,年輕戰士的目光跟了她大約十幾步,然後移開了。
蘇晚晴走出後勤區,重新踏上主路。冷風將她棉襖的下擺吹得翻捲起來,她伸手按住,腳步不停。
腦中的平麵圖已經成型了。
倉庫03號。雙開鐵門,橫插銷加掛鎖。左側崗亭,日常有人值班。側麵兩扇高窗,鐵框糊報紙。後門通向空地,空地連線東圍牆,直線距離五十米以內。
如果老魏要在倉庫裡做手腳,他有兩個時間視窗——白天值班時段,他是倉庫管理員,有合法的獨處時間;夜間,崗亭換崗的間隙,大約十到十五分鐘的空檔。
而那扇後門,是整個倉庫最薄弱的環節。
從後門出去,穿過空地,翻過矮牆,就是東圍牆。東圍牆外麵是什麼?她在腦中調出之前觀察過的軍區外圍地形——東圍牆外是一片白樺林,林子不深,但足夠遮擋視線。
一條完美的秘密通道。
蘇晚晴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遠遠看到東區的方向有一群人正沿著主路走回來。
陸長風走在最前麵,半側著身子和副師長說話。副師長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步伐比去的時候快了不少,軍靴踩在冰麵上哢哢作響,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急切。
他身後的兩個參謀懷裡的資料夾比去的時候厚了一倍。
蘇晚晴的目光越過這群人,落在隊伍最後麵的一個身影上。
趙疤子。
趙疤子走在最末尾,和前麵的人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沒有像平時那樣自然下垂,而是微微握拳,拇指壓在食指的第二關節上,有節奏地摩挲著。
這是他們之間約定過的暗號。
有情況。
蘇晚晴收回視線,推開院門走進去。她沒有在院子裡停留,徑直走進廚房,將醒好的麵團取出來,開始揉麵、擀麵、切麵條。
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節奏均勻而沉穩。
院門外,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然後從門前經過,漸漸遠去。陸長風沒有進院子,他在陪副師長去團部。
蘇晚晴將麵條下進滾水裡,又從壇子裡撈了幾塊醃蘿卜切成丁,用豬油爆香了蔥花,澆在麵條上。
她端著兩碗麵走出廚房。
趙疤子已經回到了院門外的崗位上,石雕一樣站著。
蘇晚晴將一碗麵遞過去。趙疤子接碗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趙疤子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碗沿,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氣流。
“老魏沒在倉庫。“
四個字。
蘇晚晴的手指在棉襖袖子裡攥緊了一瞬。
副師長帶人去查後勤倉庫,倉庫管理員老魏——不在。
她轉身走回廚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鐵鍋裡的水還在翻滾,蒸汽彌漫在低矮的廚房裡,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端起自己那碗麵,坐在灶台邊,一筷子一筷子地吃。麵條筋道,蔥油噴香,醃蘿卜丁鹹脆爽口。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