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鏟積雪被推到院牆根,發出極其沉悶的一聲落定。
陸長風將鐵鍬插迴雪堆邊緣,轉過身來。他的線衣後背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薄薄的棉布料子緊貼著脊背的肌肉輪廓,在凜冽的晨風中冒著白色的熱氣。蘇晚晴站在屋簷下,視線從那片被清理乾淨的深褐色凍土上收回,落在男人走近時踩出的一串深陷雪地的腳印上。
每一個腳印都極其規整,間距均勻,落點穩健,像是被精確計算過一樣。
這是軍人的步態,也是他這個人的縮影——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任何一分力氣被浪費在無謂的地方。
“你早上幾點起的?“蘇晚晴開口,語氣平靜,隻是隨口問出。
“四點半。“陸長風在她身旁停下,順手拿起擱在窗台上的搪瓷缸,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缸口。空的,他已經喝完了。他將缸放回原處,“氣象站昨晚發了加急通報,說今天上午還有一輪降雪,我想趁著停歇的視窗把地基清出來。“
蘇晚晴沒有說話。
她看了一眼天空。雲層依然極其厚重,呈現出一種混濁的鉛灰色,像是被人用力按壓過後留下的淤青。風已經比昨夜小了許多,但空氣裡那種積蓄已久的濕冷壓迫感,告訴她氣象站的判斷沒有錯。
“紅鬆木今天能運回來嗎?“她問。
“一營六點半出發去後山拉練,我讓副連長順路帶兩個班去砍。“陸長風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你說要占一半,大概需要二十根主柱,橫梁再備三十根。紅鬆抗凍,做骨架夠用。“
他說這話時極其自然,像是昨晚已經在腦子裡把整個暖棚的結構推演了不止一遍。
蘇晚晴的視線在那片裸露的凍土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大腦開始自動運轉,將現有的材料、氣候條件、以及【創世空間】裡那批需要合理化出處的變異作物種苗快速排列組合。
暖棚是一個極其完美的容器。
它不僅能為那些超越時代的植物提供遮掩,更重要的是,它本身就是這個年代完全合理的生產行為——軍區家屬區早有人搭過簡易暖棚種菜,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覆蓋材料用什麼?“她問,“這個年代沒有塑料薄膜。“
“有。“陸長風停頓了一秒,“軍需倉庫裡存了一批備用的軍用防水布,是五八年囤的老貨,厚實,透光性差一些,但保溫夠用。我去問老魏借兩卷,夠蓋你那半塊地。“
蘇晚晴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細節她沒有想到。軍用防水布比她預設的任何替代材料都更合適,而他顯然已經提前替她想好瞭解決方案。
“老魏是軍需主任?“
“嗯。“陸長風的語氣極其平淡,“欠我一個人情,開口就行。“
蘇晚晴將這個名字在記憶裡壓了一個標記,沒有多問。
上午八點剛過,紅鬆木便被一輛掛著泥漿的解放牌卡車運了進來。
十幾根筆直的紅鬆原木被扔在院子裡,散發著極其濃烈的木質清香,混合著鬆脂和新鮮雪氣,構成了一種極其原始的北地氣息。陸長風已經換上了厚實的軍大衣,手裡拿著一把極其寬刃的木工斧,站在木料堆旁,和旁邊一個臉上有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
那個男人蘇晚晴見過一次,是陸長風手下的老排長,姓趙,人稱“趙疤子“,在滇南戰場上跟了陸長風七年。
趙疤子接過陸長風遞過來的那張寫滿數字和線條的紙,對著那片空地比劃了半天,隨後扯著嗓子朝院門外喊了一聲。五六個穿著棉軍裝的戰士魚貫而入,各自抄起工具,開始丈量地麵。
蘇晚晴站在堂屋門口,將這一切收進眼底。
她注意到,趙疤子在接過那張紙的時候,眼神極其細微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便垂下視線,轉身去指揮手下。那一眼沒有任何惡意,也沒有打量的成分,隻是一種極其職業性的快速評估——像是一個老兵在確認某個變數是否會影響任務的執行。
這讓蘇晚晴在心裡給這個趙疤子加了一個注腳:此人,不簡單。
她沒有靠近,轉身回了廚房。
灶台上的鐵鍋裡,昨晚剩下的高粱米飯加了水重新熬成了粥,旁邊那個小砂鍋裡咕嘟著醬香濃鬱的醃蘿卜條。她從櫥櫃最深處取出一個用布包裹著的粗陶罐,擰開蓋子,從裡麵挖出兩勺發酵完成的豆醬,放進砂鍋裡攪勻。
這罐豆醬,是她三週前用空間裡產出的大豆秘密發酵的。
外表看起來和普通豆醬毫無區彆,甚至比供銷社裡賣的顏色更深、氣味更濃,但實際上,她在發酵過程中植入了經過基因優化的菌群,蛋白質含量是普通豆醬的三倍,且含有這個時代完全不存在的幾種必需氨基酸。
她極其隨意地將罐子蓋好,重新推進櫥櫃最深處。
罐子的底部,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劃痕,是她用指甲在陶土上留下的記號。
那是一個“7“字,歪歪斜斜,像是意外磕碰留下的,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代表的是這罐豆醬的第七次配方迭代版本。
暖棚的主體骨架在當天下午搭好了大半。
陸長風沒有去營部,他把下午的檔案批示推到了傍晚,親自留下來監工。蘇晚晴沒有阻止他,隻是端著一個搪瓷缸在旁邊不遠不近地站著,偶爾開口調整一下橫梁的間距和傾斜角度。
趙疤子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按照她說的改了。
暖棚的骨架比蘇晚晴最初預想的更加精密。陸長風在那張草圖上額外加了兩道斜撐,用來應對北地冬季積雪的壓力,這個細節讓她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在軍事上的空間力學思維,正在以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滲透進生活建造裡。
“這裡。“蘇晚晴走近兩步,用手指點了點骨架東南角的位置,“這個角要留一個活口,寬度大概兩尺,用來通風換氣,否則冬天裡麵濕氣太重,植物會爛根。“
陸長風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指的位置,隨即轉頭衝趙疤子點了點頭。
趙疤子二話不說,指揮人調整。
夕陽的餘暉在這個時候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將整個院子染成了一種極其濃稠的橘紅色。紅鬆骨架的輪廓在這種光線下顯得極其溫暖,棱角分明,帶著一種樸素卻堅實的力量感。
蘇晚晴站在暖棚框架裡,抬頭看著頭頂那片還沒有覆上防水布的天空。雲層正在向西退去,露出極其窄的一條湛藍色的縫隙。
就在這個時候,她注意到了一件極其細微的事。
趙疤子在收工前,用腳踢了踢暖棚東北角的一根主柱,隨口說了一句:“團長,這根木料裡頭有點空,用的時間長了怕是要裂。“
陸長風走過去,用拳頭在柱子上敲了兩下,發出極其細微的空洞回響,皺了皺眉:“換掉。“
這是極其正常的一句對話,發生在兩個極其熟悉彼此的人之間,平淡到幾乎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價值。
然而蘇晚晴的視線,在那根被判定為“有點空“的木柱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那根木柱,是今天上午第一批運進來的,位置正好在暖棚最靠近院牆的角落,而院牆外麵,是一條極其偏僻的小道,平日裡幾乎沒有人走。
她沒有開口,隻是極其自然地轉過身,繼續看著西邊那條湛藍色的天空縫隙。
夜風從院牆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極其細微的、混合在鬆木香氣裡幾乎難以察覺的陌生氣息。
蘇晚晴的鼻腔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它,隨即便被呼嘯而來的晚風徹底淹沒。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腳下那片被清理乾淨的深褐色凍土上。土地已經被壓實,表麵留著戰士們來回踩踏的靴印,雜亂且真實。
她的腳尖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將靴底壓在了一個極其淺淡的、與其他靴印方向截然相反的細長印跡上。
那個印跡,不像是軍靴留下的。
它太窄了,也太淺了,像是某種更輕盈的鞋底在凍土上一觸即離留下的痕跡,隨時會被下一場風雪徹底抹去,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蘇晚晴沒有彎腰去看,也沒有叫陸長風。她隻是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院牆外麵那條沒有任何光亮的偏僻小道,眼底的清冷在暮色中沉澱得極其深邃。
她的麵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甚至還維持著極其淺淡的弧度,像是在欣賞這座剛剛搭好骨架的暖棚。
陸長風在她身後兩步的地方停下,寬闊的肩膀遮住了大半的晚風。他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隻是極其自然地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骨架今天收,明天老魏那邊防水布到了,後天就能封頂。“他的語氣極其平靜,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
“好。“蘇晚晴收回視線,語氣與他一樣平靜。
她沒有告訴他那個細長的靴印,也沒有提那股被晚風淹沒的陌生氣息。
不是因為她不信任他,而是因為這兩粒暗子還太小,小到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定它們是否真實存在。她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觀察,以及足夠的耐心,等待那個還埋在土裡的東西,自己破土而出。
陸長風的大手極其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將她從晚風裡帶向屋內溫暖的方向。
廚房砂鍋裡的醃蘿卜條已經發出了極其濃鬱的醬香,順著門縫一路漫溢位來,將整個堂屋都浸潤在一種極其踏實的煙火氣裡。
蘇晚晴邁過門檻,在進門的瞬間,極其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根已經被換掉、隨意倚靠在牆根的空心木柱。
那根柱子的截麵對著夜風,木紋在暮色裡呈現出一種極其普通的深褐色,和院子裡所有其他的木料沒有任何區彆。
她收回視線,跟著陸長風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屋子。
粗瓷碗被極其利落地擺上桌,砂鍋裡升騰起的熱氣將兩人的麵孔都籠在一片極其溫暖的霧氣裡。陸長風在對麵坐下,低頭盛粥,動作極其自然,寬闊的肩膀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投下一片極其踏實的陰影。
蘇晚晴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豆醬的醇厚在舌根散開,那是她第七次配方迭代的味道,是這個時代所有人都嘗不出差彆卻又會在身體裡悄悄留下痕跡的東西。
她沒有開口,隻是極其平靜地喝著粥,聽著院子外麵風聲漸漸平息,聽著那條偏僻小道在夜色裡重新歸於死寂。
櫥櫃最深處的粗陶罐,底部那個歪歪斜斜的“7“字,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