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衝過來的時候,巷子裡的場麵已經定格了。
錢衛東趴在地上咳得快把肺吐出來,帆布袋裡的白麪撒了半條巷子,紅棗滾了一地。
霍長淮蹲在三步之外,雙手撐著泥地,赤腳上沾滿了凍泥,肩膀的起伏幅度在一點一點地收窄。
溫知意蹲在霍長淮旁邊,兩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和他之間隔著一臂的安全距離。
老周的腳步在巷子拐角撞了一下牆根,趔趄了半步才站穩,一眼看到地上的錢衛東,旱煙杆子從嘴角掉了下來。
“怎麼回事?”
溫知意沒有起身,聲音壓在喉嚨裡麵,又輕又平。
“錢參謀跟我說話的時候伸手碰我,霍長淮跟了出來,出了點狀況。”
錢衛東從地上爬起來,軍裝前胸全是泥水,領口被攥得皺巴巴的擰成一團,脖子兩側紅了兩片,掌根壓過的痕跡清晰可辨。
他的手撐在膝蓋上,弓著腰喘了半天,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他襲擊我……”
他的手指抖著指向蹲在地上的霍長淮,聲音又尖又顫。
“這是襲擊軍人,你們都看到了!”
老周的臉黑了下來,三步並兩步走上前,站在霍長淮和錢衛東之間。
“錢參謀,你先別急。”
“別急?我差點被他掐死,你讓我別急?”
錢衛東的嗓門拔高了半個八度,手指在領口上扯了兩下,露出脖子上那兩道紅印子晃給老周看。
“我要去找錢副政委,這個事不能算了!”
溫知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
“錢參謀,你去找誰都行,但去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
錢衛東扭過頭來瞪著她。
溫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霍長淮是因公負傷的停職軍官,有明確的傷殘鑒定和病歷檔案,他的發病行為在醫學和法規上都有界定,屬於不可控的病理性應激反應。”
她的手指在棉襖下擺上撚了一下泥點子。
“錢參謀一個人跑到有丈夫的女同誌麵前送東西,攔路搭話,還伸手要碰人家,這些要是一條一條寫進情況說明裡,你覺得政治部那邊會怎麼判?”
錢衛東的嘴張著,剛才那股氣勢像被人捏住了管子的氣球,嘶地一聲泄了半截。
溫知意把地上那個摔散了的帆布袋子撿起來,把滾出去的幾顆紅棗一顆一顆揀回去,拍了拍白麪紙包上的土,碼好放進袋子裡,走到錢衛東麵前。
她把袋子遞過去,手臂伸得筆直,和對方保持著一步半的距離。
“東西還給你,錢參謀慢走。”
錢衛東盯著她的臉,喉結上下滾了兩輪,臉上的顏色從紫紅變成了鐵青。
他一把奪過帆布袋子,布袋底角甩出去打在牆麵上啪的一聲悶響。
“溫知意,你等著。”
他扭頭往巷子外麵走,走了三步又回來,手指指著蹲在地上的霍長淮。
“一個瘋子加一個右派的丫頭,在這個地方能蹦躂幾天。”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吐完最後一個字,轉身走了,腳步又重又快,凍泥被他的皮鞋底碾出一串深坑。
巷子口的幾扇窗戶後麵有人影晃動,很快又縮回去了。
老周站在原地,下巴上的旱煙杆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叼回了嘴裡,嘴唇抿著煙嘴,一口都沒吸。
“嫂子,這事怕是要麻煩了。”
溫知意蹲回霍長淮身邊。
他的喘息已經降到了每分鐘十六七次的水平,肩膀不再劇烈起伏,但整個人蜷縮的幅度比之前更深,額頭幾乎碰到了撐在地麵上的手背。
“老周,幫我一個忙。”
“你說。”
“去找衛生所的老所長,跟他說霍長淮今天出了一次應激反應,讓他今天之內寫一份病情說明存進檔案裡。”
老周叼著煙杆子的嘴唇動了動。
“日期寫今天的?”
“日期,誘因,發作表現,持續時間,全部寫清楚。”
溫知意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按。
“特別要寫清楚一點,發作的誘因是外部人員突然出現在家屬區域內並對其家屬做出疑似侵犯性肢體動作,患者在病理狀態下產生了保護性應激反應。”
老周叼著煙杆子愣了兩秒。
“嫂子,你這是下一盤棋啊。”
“不是下棋,是做病歷,該怎麼寫就怎麼寫。”
溫知意低頭看了一眼霍長淮赤著的腳,腳底板在凍泥上凍得發紫,腳趾上有幾道被碎石劃出來的淺口子,滲著淡紅色的血水。
“還有,幫我去灶台上燒壺熱水,我先把他弄回屋裡去。”
老周把煙杆子從嘴裡拔出來,往褲腰帶上一別,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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