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
開頭沒有稱呼,沒有“妹妹”,也沒有名字,直接起筆就是正文。
組織上的安排你要服從,到了那邊安分守己,不要給家裡添麻煩。
你的身份問題現在很敏感,任何場合都不要提溫家的事,更不要提父親。
這是最後一封信,以後不要再往這個地址寫了。
落款也沒有署名,隻有一個日期,1976年11月。
比原身到達瀾山軍分割槽的日子早了整整一個月。
溫知意把信紙對摺,重新塞進信封裡。灶火的餘燼在鐵鍋底下暗了又亮,映得她指尖關節處的麵板泛了一層白。
三行字,沒有一個字提到“保重”。
原身的記憶裡有一個畫麵,很碎,很遠。
溫知音十六歲那年,冬天,原身發高燒,她姐姐半夜跑了三條街去敲赤腳醫生的門,回來的時候鞋底磨穿了一隻,手裡攥著兩片退燒藥,塞進她嘴裡的時候手指是抖的。
那是運動之前的事了。
溫知意把信封口壓平,指腹沿著紙邊緣慢慢抹過去。
這封信本身沒有什麼資訊量,典型的切割宣告,冷淡到了骨頭裡。
一個曾經會半夜跑三條街給妹妹買葯的人,寫出這種信,要麼是真的斷了,要麼是在恐懼裡斷的。
但信紙背麵那個被塗掉的地址,纔是真正值得玩味的東西。
溫知意翻過信紙,手指按在那片墨漬上。灶火光線太暗,她微微偏了偏身子,讓最後那點炭火的紅光從側麵擦過紙麵。
墨漬的輪廓再次浮現出來。寧川市,西山區,七零三部隊家屬大院。
寧川是省城。
七零三部隊。這個番號在原身記憶裡找不到任何對應的資訊。
但溫知意自己的知識庫裡有。西南軍區編製下的七零三,是一支通訊技術部隊。
溫知音的丈夫在通訊技術部隊的家屬大院有住址。
她嫁的那個所謂“體製內”,不是地方行政係統,是軍隊。
而且是通訊線。
溫知意把信封塞回棉襖夾層,手按在布料外麵,指肚摩挲著信封的輪廓。
那次秘密行動的情報泄露。
情報泄露的源頭,在解密檔案裡指向錢中柏的嫡係。
情報傳遞的載體是什麼,她的歷史知識裡沒有涉及這個層麵的細節。但如果情報是從通訊環節出去的……
院牆外麵有隻野貓踩在瓦片上,踩碎了一塊,碎片掉下去砸在泥地裡,悶響。
溫知意的思路斷了一拍,她把這個念頭掐在那裡,沒有繼續往下接。
不是不敢想,是現在想了也沒用。
手裡沒有證據,隻有一個塗花了的地址和一堆推測。
溫知音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她丈夫跟錢中柏有沒有關聯,這些問題在當前階段都隻能是問號。
貿然去碰,隻會打草驚蛇。
她把信封的位置在夾層裡放好,確保不會掉出來。
然後她躺下去,拉過軍大衣蓋在身上。
軍大衣的內襯蹭著她的下巴,上麵的氣味已經和她自己的氣味混在一起了,分不太清楚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她的。
對麵靠牆的位置傳來平穩的呼吸聲,頻率十四次每分鐘,深睡期的節律。
她在心裡更新了今天的記錄。
主動允許他人接觸傷口和暴露背部傷疤,這兩項在信任量表上的權重極高。他的意識深處已經把她標記為安全物件了。
接下來可以逐步推進認知層麵的乾預,先從最基礎的現實定向開始,幫他重新建立時間感和空間感。
但不能急。
一步一步來。
第二天一早,溫知意在灶台前煮粥的時候,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她放下勺子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周大姐,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小孫,懷裡照例抱著衣服,縮在周大姐身後探頭探腦。
另一個溫知意沒見過,三十來歲,長臉細眼,頭髮在腦後綰了個髻,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站得很直,目光掃過溫知意的臉,打量但不冒犯。
周大姐嗓門先開了。
“小溫,這位是陳連長家屬,陳嫂子,住四排那邊的。”
陳嫂子沖溫知意點了下頭,嘴唇動了動,沒急著說話。
溫知意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坐,粥快好了,一起喝一碗。”
周大姐風風火火地邁過門檻,往屋裡掃了一眼,聲音立刻壓下來了。
“他呢?”
“還在睡。”
溫知意朝裡屋的方向看了看,簾子拉著,隻能看到簾腳底下的一截水泥地麵。
“沒事,進來說話行,聲音別太大就好。”
三個人在灶台邊上圍了個小圈。
溫知意盛了三碗粥端過來,周大姐接過去咕嘟喝了一大口,小孫雙手捧著碗,低頭吹著熱氣,眼睛還是往裡屋門簾那邊飄。陳嫂子接了碗沒喝,擱在膝蓋上,開門見山。
“溫同誌,我聽周姐說了你在後勤處的事。”
溫知意往灶台裡添了根柴,火苗舔上來,映得幾個人臉上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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