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卷著硯城的墨香,輕輕落進竹楓坊。
沈硯並未如尋常貴客般安坐待客,次日天剛微亮,便已一身素衫立在工坊案前,指尖輕叩著一方隨身帶來的硯石。石色青灰如遠山晨霧,肌理細膩如凝脂,石中隱著幾縷天然冰紋,竟與坊中同心紋隱隱相合,一眼望去,便知是硯城難得的上品。
蘇一早已備好新伐的青竹與曬透的楓木,埃裏克將刻刀一一擺齊,鋒刃映著晨光,亮而不銳。阿笙搬來小小的木凳,坐在最外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案上的硯石,像是在看一件藏著萬千故事的寶物。
“硯藝之道,首在識石,次在用刀,終在藏心。”沈硯指尖撫過硯石肌理,聲音清潤如泉,“石生於山底,承千年地氣,與竹生山野、木長林間、冰藏深穀,本是同根,皆承天地之氣。”
他取過一柄細刃硯刀,腕力輕穩,落刀無聲。石屑細細簌簌落下,不似剖竹的清脆,不似削木的溫厚,卻多了幾分沉靜內斂。刀鋒在硯麵淺淺勾勒,不過片刻,一道淺而清的同心紋便落在石上,紋路婉轉,與竹楓冰紋形同意合,卻又多了硯石獨有的雅潤厚重。
蘇一看得凝神,指尖不自覺輕撚竹絲。她以竹為藝,向來追求清挺韌直,此刻見沈硯落刀,藏鋒於內,藏韻於石,心頭豁然開朗。原來同心紋從無定形,入竹則清,入木則溫,入冰則透,入石則沉,萬般變化,皆在匠人一心。
“蘇姑娘不妨以竹試刀,依硯意改紋。”沈硯將硯刀稍稍側轉,示意她上手。
蘇一頷首,取過一段細竹,指尖撫過竹身青紋。她沒有沿用往日利落幹脆的刻法,而是學著沈硯的力道,輕落慢收,讓竹紋多了幾分婉轉弧度。刀鋒過處,同心紋自竹骨間緩緩浮現,少了幾分凜冽,多了幾分溫潤,與硯石上的紋路遙遙相應。
埃裏克在一旁靜靜看著,待蘇一落刀完畢,他拿起楓木,將硯紋的沉穩融入木刻。峽灣楓木質密紋深,他落刀重而不拙,讓同心紋嵌進木紋深處,似是歲月將約定刻進年輪,溫厚而綿長。
阿笙也踮起腳尖,拿起一枚小小的竹片,用鈍刀輕輕劃著。她力氣尚小,紋路歪歪扭扭,卻依舊是同心的模樣,稚拙可愛,惹得幾人相視一笑。
日頭漸漸升高,海風穿窗而過,帶著竹香、木氣、冰涼,又裹上硯石的清墨之香,在坊中緩緩流轉。案上四樣器物並列——青竹清挺,楓木溫厚,冰紋瑩透,硯石沉靜,四道同心紋形態各異,心意卻緊緊相連,四藝初融的暖意,漫滿整間工坊。
沈硯望著眼前景象,輕聲歎道:“我走遍中州城邦,見過無數獨門絕藝,卻從未見過如竹楓坊一般,容得下山海,融得進百藝。匠心本無界,今日纔算真正懂了。”
埃裏克雖不能全然聽懂中州言語,卻能明白其中深意。他取過一塊楓木與一段青竹,將兩者輕輕拚合,又將冰紋碎玉嵌在中間,最後遞到沈硯麵前,示意他以硯刀補全。
沈硯眼中一亮,接過刻刀,在竹木冰相接之處,落下一方小小的硯紋印記。
刹那間,四材相合,四紋相融,一件前所未有的竹楓冰石硯佩,靜靜躺在案上。青、棕、白、灰四色流轉,竹的風骨、木的溫軟、冰的純粹、石的沉穩,盡數藏在一道同心紋裏,天地之氣,匠人之心,在此刻渾然一體。
阿笙拍手歡笑,跑到窗邊,推開木窗。遠處潮聲起伏,海鳥逐浪,春日的陽光灑在海麵,碎金點點,像是無數道同心紋,漂在江海之上。
“快看!大海也有同心紋啦!”
竹風鈴再次輕響,與潮聲、刀聲、笑聲纏在一起。坊外街巷,已有百姓聞得坊中異香,駐足張望,好奇這日日相伴的竹楓坊,今日又多了何等奇妙的手藝。
沈硯望著窗外碧海,又看向案上同心佩,緩緩開口:“中州硯城三年一度的百匠會,下月便要開典。曆來隻邀中州名匠,可我想,這般山海相融的四藝同心,該讓天下匠人都看一看。”
蘇一手中的竹絲微微一頓。
百匠會,天下匠人的盛會,山南海北的絕藝齊聚一城,論藝、悟心、傳魂。她一生居竹嶺,遠海隅,從未想過,自己的竹藝,竟能走向更遼闊的天地。
埃裏克走到她身邊,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眼神堅定而溫和。阿笙抱著小竹船,仰起小臉:“蘇一姐姐,埃裏克哥哥,我們去好不好?讓小竹船也載著同心紋,去硯城看一看!”
海風更柔,燈火微晃。
案上的竹楓冰石硯佩,泛著溫潤的光。
山外有山,海外有海,匠路漫漫,新的遠行,已在眼前。
竹刀藏鋒,木刻含情,冰紋映心,硯石落墨。
四藝同行,遠赴中州。
喜歡七零錦鯉:我的眼睛能看遺憾值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