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千裏,潮聲漸遠,寒意自水麵漫上來,裹住了行囊裏的山海暖。
蘇一與埃裏克棄舟登岸時,腳下已不再是臨海溫潤的青石板,而是覆著薄雪的凍土。風是清冽的,不帶半分海的濕軟,吹在臉上,涼得透亮,卻不刺骨,像雪境遞來的第一聲溫柔問候。
阿笙的小竹船被妥帖護在懷中,竹身尚留著南國的餘溫,與周遭的寒氣相映,生出一種奇妙的安穩。蘇一抬手拂去肩頭落雪,指尖的薄繭觸到冰涼,竟與編織竹絲的觸感隱隱相合——都是自然的肌理,都是時光的沉澱。
埃裏克將係著竹楓木牌的行囊緊了緊,木牌上相依的竹與楓,在白雪裏格外溫軟。他抬眼望去,遠山覆著皚皚白雪,鬆枝托著雪團,靜立如守,沒有臨海的潮起潮落,卻有另一番沉定的力量。雪境的天很藍,藍得幹淨純粹,雪光映著天光,讓天地都慢了下來,靜了下來。
一路行來,雪漸厚,路漸幽。
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是這方天地裏最清亮的聲響。沒有老街的喧鬧,沒有竹絲的輕響,沒有刻刀與楓木的相觸,唯有雪落無聲,風過鬆間,像一場極致的留白,等著山海的匠心來填滿。
蘇一的掌心,始終攥著那方寫著“願以冰雪為客,迎山海匠心”的素箋,紙頁早已被體溫焐得溫熱,那縷清寒的雪意,卻早已落進心底,化作期待。
行至山坳處,一縷炊煙自雪林深處升起,細細一縷,刺破寒霧,暖得格外分明。
炊煙下,是幾間原木搭就的屋舍,屋頂覆著厚雪,屋簷垂著冰棱,剔透如水晶。屋前空地上,立著數件冰雕,不似凡俗的精巧,卻帶著寒地獨有的風骨——有山的巍峨,有鬆的挺拔,有雪的輕盈,一刀一劃,皆藏著與竹編、木器相通的、對自然的敬畏。
那便是雪境匠人的居所。
屋門輕啟,走出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著素色棉袍,周身帶著雪的清寒,眼神卻溫厚如暖陽。他身後跟著一位年輕匠人,手中捧著一方冰盞,冰盞裏盛著雪水,清冽見底。
老者未曾開口,先對著蘇一與埃裏克深深一揖,動作沉穩,如千年古鬆,恭敬而真誠。
“南國山海客,雪境已候久。”
聲音不高,卻穿風破雪,落在耳畔,穩得像腳下的凍土。
蘇一與埃裏克連忙迴禮,無需多餘的寒暄,目光相觸的那一刻,便知是同路人。
匠心相逢,從不論南北,不分寒暑,隻憑一顆沉定的心,一雙懂自然的手。
老者引二人入屋,屋內沒有臨海的竹簾楓木,卻燒著暖爐,鬆柴劈啪作響,暖意裹著鬆木香漫開,驅散了一路的寒。壁上掛著冰雕的工具,鏨子、刻刀、冰鏟,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如竹楓坊裏的竹絲、刻刀、木料,是匠人最珍視的夥伴。
阿笙悄悄從行囊裏捧出那艘小竹船,放在暖爐旁的木桌上。
竹船載著楓木小雪花,在鬆木香與雪意裏,輕輕靠著冰棱做的杯墊。
南國的竹,山海的木,終於遇見了北地的冰,千裏的雪。
老者目光落在小竹船上,眼底泛起柔光,伸手輕輕拂過竹身的浪紋,指尖的溫度,與蘇一編織時的溫度,隔著千裏山海,在此刻同頻。
“竹有韌,木有溫,冰有骨,雪有魂。”老者輕聲道,“今日相逢,是自然相逢,亦是匠心相逢。”
蘇一解開行囊,取出編著浪紋的竹籃,籃裏盛著臨海的日光與潮聲;埃裏克拿出雕著竹紋的木盒,盒裏藏著老街的煙火與溫柔。
冰匠老者亦轉身,取出一方剛雕琢好的冰雕——是一座小小的雪山,山巔嵌著一縷冰絲,如竹絲般纖細,山側刻著木紋,如楓木般溫潤。
冰、竹、木,三物相對,三心相通。
沒有喧囂,沒有盛禮,隻有靜。
靜得能聽見雪落屋瓦,靜得能聽見暖爐鬆火,靜得能聽見,山海與冰雪,在時光裏輕輕相擁。
屋外,雪還在落,輕輕覆上鬆枝,覆上屋舍,覆上遠行的足跡。
屋內,暖爐常明,器物相對,匠心相守。
山海的暖,終於落進雪境的寒;
南國的柔,終於遇見北地的剛。
這一場跨越千裏的相逢,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如竹生山野,木長林間,冰凝寒地,一切都是自然的模樣,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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