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穿透雲層，將蘇記竹編坊的青石板路曬得暖融融的。桂花瓣被風卷著，落在敞開的木門上，又滾到剛搬出來的竹篾堆裏，添了幾分清甜的竹香。
後院的空房已經被騰了出來，阿公帶著兩個老木匠，正叮叮當當修整著門窗。原先蒙塵的木窗被拆下來，換上了透亮的玻璃，陽光淌進去，照亮了牆角堆積的舊竹筐，也照亮了地上散落的墨線。阿明騎著三輪車，載著滿滿一車桐油、蜂蠟和新伐的毛竹，哐當哐當地停在院門口，嗓門亮得能穿透整條巷子：“材料到了！新砍的毛竹，露水還沒幹呢！”
學徒們呼啦一下圍過去，七手八腳地卸著貨。年輕的後生們扛著毛竹，竹梢掃過桂樹，抖落一陣金雨。有人抱著桐油桶，指尖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忍不住咂舌：“這桐油真香，比往年的醇厚多了！”阿明抹了把額頭的汗，得意地揚著下巴：“那是，我特意去山裏找的老油坊，正宗的古法桐油，刷在竹篾上，能管幾十年不裂。”
阿婆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裏熱火朝天的景象，手裏還握著那隻竹編玻璃杯。杯裏的溫水已經涼了，陽光透過杯壁的竹紋，在她布滿皺紋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影。她想起蘇一信裏寫的，冰島的火山玻璃在熔窯裏翻滾的模樣，想起那些金發碧眼的匠人，握著江南的竹篾時，眼裏的驚奇與讚歎。原來，手藝是沒有國界的，就像竹篾能彎成江南的月，也能嵌進冰島的熔火。
“阿婆，您快來看看，這竹篾劈得對不對？”一個學徒舉著手裏的竹篾，小跑著過來。那竹篾細如發絲，卻韌勁十足，是按照蘇圖紙上的引數劈的。阿婆走過去，接過竹篾，指尖輕輕撫過篾絲的紋路，點了點頭：“角度再偏一分，紋路會更順。記住，竹篾是有脾氣的，你順著它的性子來，它才能聽話地彎成你想要的模樣。”
學徒們圍在一旁，聽得格外認真。這些日子，他們對著蘇一寄來的圖紙，反複琢磨著竹編嵌玻璃的技法。尋常的竹編，講究的是經緯交錯的密實，可這竹編玻璃燈，卻要在竹篾的縫隙裏，留出恰到好處的位置，嵌入薄如蟬翼的玻璃。這不僅要劈篾的功夫，更要拿捏好竹篾的要拿捏好竹篾的韌性，太鬆，玻璃嵌不住；太緊，又會把玻璃壓裂。
阿公放下手裏的刨子，湊過來看了看竹篾，又拿起圖紙對比著：“這法子，真是絕了。咱們江南的竹，講究的是‘柔’，冰島的玻璃，講究的是‘透’，兩者合在一起，竟是剛柔相濟。”他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不少稀罕的手藝，卻從未想過，竹編能和玻璃這樣相融。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鄰坊的張叔，手裏提著一個陶罐，笑著走了進來：“聽說蘇記要辦聯合工坊，我來湊個熱鬧！這是我家釀的桂花酒，給大夥解解乏。”張叔是做米酒的，和蘇記做了幾十年的鄰居，前些年竹編坊生意冷清時，他沒少送酒過來，陪著阿公阿婆嘮嗑解悶。
“老張，你可真是會挑時候！”阿公笑著接過陶罐，揭開蓋子，一股甜香撲麵而來。學徒們歡呼起來，阿明已經跑去拿了幾個粗瓷碗，挨個倒滿了酒。
夕陽西下時，院子裏擺上了一張長桌，桌上放著桂花酒，還有阿婆做的糯米糕。學徒們圍坐在一起，手裏拿著剛劈好的竹篾，嘴裏嚼著糯米糕，臉上滿是笑意。阿婆端著酒杯，看著眼前這些年輕的麵孔，眼眶又有些發熱。她想起蘇記竹編坊最冷清的那段日子，院子裏的桂樹照樣開花，卻沒人有心思賞。那時，她和阿公守著空蕩蕩的工坊，看著落滿灰塵的竹篾，心裏的滋味，比黃連還苦。是蘇一，那個從小在竹堆裏長大的丫頭，咬著牙，把竹編坊撐了下來，又帶著江南的竹，走向了更遠的地方。
“阿婆，蘇一姐什麽時候迴來啊？”一個學徒仰頭問道，眼裏滿是期盼。
阿婆抿了一口桂花酒，酒液清甜，帶著桂花香，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心窩。她望向天邊的晚霞，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像是熔火在燃燒。“快了，”她輕聲說，“等聯合工坊的第一盞竹編玻璃燈亮起來的時候，她就迴來了。”
晚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竹影婆娑，落在長桌上，落在學徒們手裏的竹篾上，落在那隻靜靜躺著的竹編玻璃杯上。杯子裏的竹紋，像是活了過來，與晚霞的光交織在一起，映出一片溫柔的暖。
阿公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了什麽：“對了，工坊的名字還沒定呢！蘇一記竹編坊，加上冰島的玻璃，該叫個什麽好？”
學徒們立刻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叫‘竹火工坊’吧！竹是江南的竹，火是冰島的熔火！”
“不好不好，太硬朗了，不如叫‘竹影璃光’，既有竹影，又有玻璃的光！”
“我覺得‘山海竹坊’更好，跨越山海的約定嘛！”
阿婆聽著這些熱鬧的議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她知道，不管叫什麽名字，這座工坊，都已經成了江南的竹與冰島的玻璃，最溫暖的落腳點。
夜色漸濃，桂花香愈發濃鬱。院子裏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照亮了竹篾堆，照亮了一張張年輕的臉，也照亮了牆上貼著的圖紙。圖紙上的纏枝蓮紋樣，在燈光下，像是在緩緩生長。
而遙遠的冰島，蘇一正站在熔窯旁，看著通紅的玻璃液，被匠人小心翼翼地舀出來，倒入模具。她的手裏，握著一根從江南帶來的竹篾，竹篾的紋路，在熔火的映照下，清晰可見。
她知道，江南的竹影裏，正有一場關於傳承與融合的故事，悄然開篇。而這場故事的序章，是青竹的柔韌，是熔火的熾熱，更是跨越山海的，匠心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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