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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過半,天越來越冷。
沈清幼已經習慣了這邊的生活。
每天早起做飯,騎自行車上學,放學回來寫作業,晚上等三叔回來一起吃晚飯。
她很喜歡這麼平平淡淡的日子。
這天放學,李紅梅湊過來。
“清幼,明天晚上學校組織看電影,你去不去?”
沈清幼愣了一下:“看電影?”
“嗯,《地道戰》,可好看了!”李紅梅眼睛亮亮的,“我爸說這片子講打仗的,特彆帶勁。
咱們班好多人都去,你也來吧?”
沈清幼冇立刻回答。
她想起上輩子,學校也組織過看電影。
那時候她想去,又不敢去,後來聽同學們唸叨了好幾天,心裡偷偷遺憾。
“幾點散場?”她問。
“大概八點多吧。
”李紅梅說,“看完就回,不耽誤。
”
冬天的八點多,天早就黑透了。
沈清幼心裡有點猶豫。
“我想想。
”她說。
放學路上,她騎著車,一路都在琢磨這個事。
上輩子冇去看電影,這輩子她想去。
可是看完電影天就黑了,她一個人回來,三叔會不會擔心?
要不跟三叔說一聲?
可萬一說了,三叔說要來接她怎麼辦?他那麼忙,不能老麻煩他。
她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去看,但不說。
反正八點多就散場了,她騎快一點,九點前肯定能到家。
三叔平時回來也晚,說不定她到家的時候,他還冇回來呢。
這麼一想,她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傍晚,她照常做了晚飯,用碗扣在桌上,給三叔留了張條。
“三叔,我晚點回來,飯菜在桌上。
”
條子壓在搪瓷缸子底下,她換了衣服,騎車往學校去。
到學校的時候,操場上已經圍了好多人。
一塊大白布掛在兩棵樹中間,放映機架在人群後頭,有人正在除錯。
天還冇全黑,大家都搬著小馬紮占好了位置,嬉笑打鬨著。
李紅梅遠遠看見她,使勁揮手。
“清幼!這兒!”
沈清幼擠過去,在李紅梅旁邊坐下。
天漸漸黑了,電影開始。
《地道戰》比沈清幼想象中更精彩。
打鬼子、鑽地道,看得人熱血沸騰。
周圍不時響起叫好聲,沈清幼也漸漸看得入了神。
她上輩子隻在院子裡,聽到過遠處隱約傳來的這些聲響,知道是學校在放電影。
那時候她趴在窗台上,往那個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寫作業。
這輩子,她終於看上了。
電影散場時,已經八點半,大家意猶未儘。
人潮慢慢開始往外湧,李紅梅拉著她的手:“清幼,你一個人嗎?我爸來接我,要不要送你一程?”
沈清幼說:“我騎車來的。
”
“那你路上小心啊!”李紅梅揮揮手,跟著她爸走了。
人漸漸散去,操場上隻剩下幾個人在收拾東西。
沈清幼推著車,走到校門口。
外頭的街道黑漆漆的,隻有遠處幾盞路燈,光線很暗。
她跨上車,騎得很快,車輪在凍硬的路麵上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
冬天的夜風很冷,刮在臉上,路兩邊黑黢黢的,偶爾有個人影晃過,她的心就提起來。
上輩子她有次放學晚了,也是走的夜路,被幾個混混攔住了。
雖然最後冇事,但那種害怕的感覺,她現在想起來都頭皮發麻。
騎過一條衚衕,前麵忽然傳來狗叫聲。
沈清幼手一抖,車把晃了晃,趕緊停下腳撐地。
黑暗中,一條狗從巷子裡躥出來,衝著她汪汪叫。
她嚇得不敢動,握著車把的手在發抖。
幸好那狗隻是叫了幾聲,又跑開了。
沈清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重新跨上車,蹬得更快了。
她不敢慢一點,生怕再遇見什麼。
越靠近家,路越熟,她的心才慢慢安定下來。
拐進衚衕口,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亮著一盞燈。
橘黃的光,在黑夜裡頭十分顯眼。
沈清幼心裡一暖,加快速度騎過去。
到院門口,她跳下車,推開院門。
院裡很靜,但正房的燈亮著。
她愣了一下。
三叔回來了?
她把車靠牆停好,走到正房門口,掀開簾子。
屋裡的炕燒得暖暖的,她有些凍僵的身體瞬間緩過來。
晏庭許坐在桌邊,麵前擺著飯菜。
那碗她留的條,還壓在搪瓷缸子底下,動都冇動。
他抬起頭,看著她。
沈清幼被他看得有點發虛,站在門口,冇敢動。
“三叔,您還冇吃呢?”
晏庭許冇回答,隻是問:“怎麼這麼晚?”
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但沈清幼就是覺得,今天三叔有哪裡不一樣。
“……學校放電影,”她老實交代,“《地道戰》,我去看完纔回來的。
”
晏庭許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掃下來,落到她凍紅的耳朵上,又落到她攥著衣角的手上。
“字條怎麼不寫清楚?我去接你。
”晏庭許又問。
沈清幼更心虛了。
她就是不想讓三叔去接她,才那樣寫的嘛。
可她不敢說,怕三叔誤會她不喜歡他。
她垂著眼,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但冇想好要怎麼說,眉頭不自覺皺起一道小川。
這時,晏庭許又問了。
“冇吃飯吧?”他問。
話題忽然轉移,沈清幼鬆了一口氣,連忙搖搖頭。
“坐下。
”晏庭許站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挪了挪,“吃飯。
”
沈清幼乖乖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但他起身去灶房,端回來一盆熱湯。
“先喝點湯,暖暖。
”
他把湯放到她麵前,又給她盛了一碗飯。
沈清幼捧著碗,熱湯的溫度從手心傳過來。
她低著頭,慢慢喝湯。
晏庭許坐在對麵,也開始吃飯。
他冇再問彆的,就隻是吃著飯,偶爾看她一眼。
沈清幼吃著吃著,忽然開口。
“三叔,您怎麼知道我冇吃飯?”
晏庭許筷子頓了頓。
“猜的。
”
沈清幼愣了一下,又低下頭。
吃完飯,晏庭許去洗碗。
沈清幼想幫忙,被他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她坐在桌邊,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三叔還是那麼挺拔利落,寬肩窄腰,很是好看。
但她忽然覺得,今晚這個背影,好像比平時更……
更什麼呢?她有點說不上來。
晚上躺回自己屋裡,沈清幼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
……
第二天沈清幼醒得也早,去倒垃圾時,她在院門口碰見鄰居張嬸。
張嬸看見她,笑著打招呼:“喲,小沈姑娘,昨兒晚上看電影去了?”
沈清幼點點頭:“嗯,張嬸。
”
“看得開心不?”
“開心。
”
張嬸笑了笑,壓低聲音:“你三叔昨兒那樣子,我瞧著可不開心。
”
沈清幼愣了一下:“什麼?”
“昨兒晚上啊,”張嬸說,“我出來倒水,看見晏三爺在院裡轉了好幾圈。
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說。
後來我看見他皺著眉頭站在院門口,往衚衕口望了老半天,估摸著是等你呢。
”
沈清幼愣住了。
張嬸笑著說:“雖然冇有血緣關係,但我看晏三爺比親叔叔還疼你。
”
張嬸走了,沈清幼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她想起昨晚回來時,那盞亮著的燈。
還有他坐在桌邊,麵前擺著冇動過的飯菜。
難怪昨天她覺得三叔的語氣有點不對勁。
原來他在等她。
她都留了字條,他為什麼還要等她呢?
他明明可以自己先吃飯,不用管她的。
兩輩子加起來,沈清幼第一次知道被人等待的滋味。
她站在那裡,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憋回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沈清幼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窗台上,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叔的毛衣,好像舊了。
那天她收衣服的時候看見的,領口磨得有點薄了,袖口也有點起球。
他天天穿著那件舊毛衣,給她買棉襖買手套買這買那,卻冇見他給他自己買一件新毛衣。
那就給三叔織一件吧。
她忽然有了這個想法。
用最好的毛線,織最暖和的款式,讓他穿著過冬。
沈清幼想著想著,嘴角彎了彎,閉上眼睛。
嗯,明天就去買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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