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這輩子,從來沒有哪一刻像2020年那個春天一樣,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是個做慣了家務的保姆,鼻子向來靈,誰家飯菜香不香、地麵乾不幹凈、衣物有沒有黴味,她一進門就能聞出來。可那段日子,她鼻子裏聞到的,永遠隻有一種味道——壓抑、渾濁、像裹著一層看不見的髒東西,悶在空氣裡,散不開,揮不去。
她當時還在北戴河那邊的僱主家裏做工,照顧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手腳勤快,話不多,做事穩當,僱主一家都很信任她。原本臘月裡她還盤算著,等幹完年前這幾天,就收拾行李回老家一趟,買兩身新衣服,給家裏人帶點年貨,過一個安安穩穩的年。可一切的平靜,都在電視裏不斷播報的新聞裡,一點點碎掉了。
最開始隻是零星幾條訊息,說武漢那邊出現了不明原因的肺炎,一開始大家都沒太當回事,隻當是冬天常見的流感。僱主老太太每天中午吃完飯,都習慣開啟電視看一會兒新聞,林晚收拾完廚房,也會坐在旁邊歇幾分鐘,聽兩句。一開始她還邊擦桌子邊聽,可越聽到後麵,她的手越慢,心越沉。
新聞裡的畫麵,從最開始的醫院門口幾個人,慢慢變成了長長的隊伍。
再後來,畫麵裡出現了穿著防護服的醫生,護目鏡上全是霧氣,臉上被口罩勒出一道又一道深紅的印子。
再後來,新聞裡說,出現人傳人,醫護人員被感染。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小石頭,砸在林晚心上。
她不是什麼有文化的人,不懂什麼病毒原理,不懂什麼流行病學,可她懂害怕。她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在別人家做保姆,看過生病的人,看過難受的模樣,知道人一旦攤上病,有多無助,有多煎熬。電視裏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些在醫院走廊裡等待的家屬,那些疲憊得快要撐不住的醫護人員,在她眼裏,都不是新聞裡的畫麵,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臘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林晚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天她剛把老太太服侍躺下,自己坐在客廳裡歇腳,隨手開啟電視。突然,螢幕上跳出緊急插播,女主播的聲音比平時沉重很多,一字一句地說:自今日十時起,武漢全市城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
封城。
兩個字,砸得林晚耳朵嗡嗡響。
她手裏剛倒的一杯熱水,放在桌上,半天沒敢動。
長這麼大,她從來沒聽過,一個上千萬人的大城市,說封就封了。電視畫麵切到武漢街頭,原本應該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的街道,竟然空無一人。長江大橋上沒有車流,江漢路沒有行人,夜市沒有燈光,連平日裏最熱鬧的小巷子,都安安靜靜,隻有風在空蕩蕩的馬路上吹過。
那畫麵,安靜得嚇人。
林晚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心跳得飛快。
她不知道武漢具體有多大,也沒去過那座城市,可她能想像出來,那麼多人,一下子被困在城裏,不能出門,不能上班,不能和家人見麵,每天看著不斷往上漲的數字,心裏該有多慌。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電視裏的畫麵:排隊的人群,忙碌的醫生,空蕩的街道,還有那一句又一句沉重的新聞播報。她悄悄摸出手機,螢幕一亮,全是疫情相關的訊息。微信群裡在轉發,朋友圈在刷屏,短視訊裡全是武漢的畫麵。有人拍醫院,有人拍工地,有人拍自家窗戶,有人隔著陽台大喊武漢加油。
林晚看著看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趕緊捂住嘴,不敢出聲,怕吵醒隔壁房間的老太太。
黑暗裏,她睜著眼,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從那天起,林晚發現,整個世界的味道,都變了。
以前她每天早上開窗,都會覺得外麵的空氣清爽,有草木的味道,有遠處傳來的早點香氣,深吸一口,整個人都舒服。可那段時間,她哪怕把窗戶開到最大,都覺得空氣是渾的、悶的、不新鮮的,好像到處都飄著看不見的病菌,吸進鼻子裏,都覺得喉嚨發緊,胸口發悶。
她開始不敢大口呼吸。
走在屋裏,每一步都輕手輕腳。
開窗通風,隻敢開一條小縫,開一會兒就趕緊關上。
出門扔個垃圾,她都要把口罩捂得嚴嚴實實,帽子戴得低低的,頭也不抬,快步走,快步回。
電梯裏隻要有人,她就盡量往角落裏縮,屏住呼吸,眼睛盯著電梯數字,一秒一秒地數,恨不得立刻衝出去。
樓道裡有人咳嗽一聲,她心裏猛地一跳,腳步都頓一下,等人家走遠了,纔敢繼續走。
小區裏有人說話聲音大一點,她都下意識繞著走,總覺得離得越近,危險就越大。
她心裏清清楚楚,病毒看不見、摸不著、聞不到,可越是看不見,她越害怕。
就好像空氣裡到處都是危險,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帶著看不見的病菌。
那種味道,不是臭味,不是腥味,是一種讓人心裏發毛的味道。
是壓抑,是恐慌,是提心弔膽,是走到哪裏都覺得不安全。
僱主老太太比她更敏感。
老人年紀大,本來就怕生病,每天守在電視前,一看就是一下午,越看越愁,越看越怕。
常常看著看著,就嘆一口氣:“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我怎麼覺得,連空氣裡都是細菌味,出門都不敢喘氣。”
林晚聽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默默點頭。
她心裏也是這麼想的。
那段時間,她做家務都比平時用力十倍。
以前擦桌子,擦一遍就乾淨;那段時間,她要擦三遍、五遍,一遍又一遍地噴消毒液,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擦拭。門把手、開關、桌麵、椅子、扶手、廚房檯麵、衛生間水龍頭……凡是手能碰到的地方,她都仔仔細細擦一遍又一遍。
消毒液的味道很刺鼻,嗆得人眼睛發酸、喉嚨發乾,可她反而覺得隻有這個味道,才能讓自己稍微安心一點。
好像隻有把家裏所有地方都擦得乾乾淨淨,用消毒液把所有角落都覆蓋一遍,才能把那些看不見的病菌擋在門外。
她每天反覆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手背都洗得發乾、發紅,甚至有點起皮,她也不敢停。
肥皂、洗手液、消毒液,成了她手裏最離不開的東西。
老太太也變得格外小心。
以前還喜歡在小區裡走一走,和別的老人聊幾句,那段時間再也不出門了,整天坐在家裏,要麼看電視,要麼發獃,要麼就反覆叮囑林晚:“少出門,少接觸人,外麵不安全,空氣都不幹凈。”
林晚全都應下來。
她知道,老人不是矯情,是真的怕。
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怕。
她一個人在外打工,無依無靠,真要是出點什麼事,連個照顧自己的人都沒有。她不敢生病,不能生病,也生不起病。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看疫情數字,看新聞,看有沒有好訊息。看到數字往上漲,心就跟著往上提;看到有人治癒出院,才能稍微鬆一口氣。
電視裏的內容,幾乎全被疫情佔據。
一會兒是全國各地醫療隊馳援武漢,白衣執甲,逆行出征;
一會兒是火神山、雷神山醫院建設現場,機器轟鳴,日夜不休;
一會兒是方艙醫院裏,患者們相互鼓勵,看書、做操、跳廣場舞;
一會兒是社羣工作人員、誌願者,在寒風裏守著卡口,測溫、登記、送菜、送葯。
每一個畫麵,林晚都看得認認真真。
她看見年輕的護士,為了穿防護服方便,毅然剪掉了自己留了很多年的長頭髮,對著鏡頭笑著說沒事,可眼睛裏卻紅著;
她看見醫生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累得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就能睡著,臉上全是口罩和護目鏡留下的印痕;
她看見誌願者開著自己的車,免費接送醫護人員上下班,不管多晚,隨叫隨到,一分錢都不收;
她看見普通市民把家裏僅有的口罩、蔬菜,悄悄送到鄰居家門口,不留姓名,悄悄離開;
她看見全國各地的物資,一車一車運往湖北,運往武漢,司機師傅們日夜兼程,餓了就在車上吃口泡麵,困了就在車裏眯一會兒。
林晚看著看著,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
她這輩子心軟,見不得別人受苦,更見不得別人拚命。
她隻是一個普通保姆,做不了什麼大事,去不了一線,幫不上什麼大忙,可她的心,卻跟著電視裏的每一個人,一起揪著,一起疼著。
她越發覺得,那股飄在空氣裡的病菌味,不隻是恐慌,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
那是無數家庭的擔憂,是無數人的牽掛,是一座城的煎熬,是一個國家的艱難。
那段時間,整個小區都安靜得可怕。
以前樓下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笑聲,老人聊天的聲音,廣場舞的音樂,全都消失了。
樓道裡安安靜靜,電梯很少有人用,小區路上偶爾走過一兩個人,也都是戴著口罩,低頭快走,互不打招呼,互不靠近。
整個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林晚偶爾站在陽台上,往遠處望一眼。
馬路上車子很少,稀稀拉拉,行人更是寥寥無幾。
陽光明明很好,照在身上,卻沒有以前那種暖和踏實的感覺。
她看著看著,就會輕輕嘆一口氣。
她忽然覺得,原來能痛痛快快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不用戴口罩,不用提心弔膽,不用害怕身邊有人咳嗽,是一件這麼幸福、這麼難得的事情。
以前她從來沒在意過這些,覺得都是理所當然,可真到了失去的時候,才知道有多珍貴。
日子一天一天熬著。
電視裏的疫情數字,從暴漲,到慢慢平穩,再到一點點往下降。
好訊息,開始一點點多了起來。
武漢新增確診病例降到個位數。
武漢新增確診、新增疑似雙清零。
方艙醫院全部休艙。
天津社會麵清零。
各地開始陸續復工復產。
每聽到一個好訊息,林晚懸在半空的心,就往下放一點。
她依舊每天認真做家務,認真照顧老太太,認真消毒,認真洗手,認真戴口罩。可她明顯感覺到,空氣裡那股沉甸甸、讓人喘不過氣的味道,開始慢慢散了。
窗外的風,好像變得清爽了一點。
陽光,好像變得暖和了一點。
連心裏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也一點點輕了。
老太太的心情也慢慢好起來,不再整天唉聲嘆氣,偶爾還會和林晚說幾句話,聊聊電視裏的新聞,說說等疫情結束了,要去外麵好好吃一頓,好好走一走。
林晚聽著,笑著應和。
她也在心裏盼著。
盼著早點摘下口罩,
盼著早點痛痛快快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盼著早點回到以前那種平平常常、安安穩穩的日子。
又過了一段日子,電視裏說,武漢解封,離漢通道開啟。
畫麵裡,車子重新駛上長江大橋,街道慢慢有了車流,有人開啟車窗,揮舞著國旗,大喊著。
林晚坐在電視機前,看著看著,又一次紅了眼眶。
那不是難過的淚,是鬆了一口氣的淚,是終於熬過來的淚。
她慢慢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
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氣息,清爽、乾淨、新鮮。
沒有渾濁,沒有壓抑,沒有那股讓人提心弔膽的病菌味。
林晚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這一口,吸得踏實,吸得安穩,吸得心裏敞亮。
她忽然明白,那段日子裏,她覺得空氣裡全是病菌、全是不新鮮的味道,其實不是空氣真的髒了,是人心慌了,是日子難了,是整個世界都被一層看不見的陰霾罩住了。
而現在,陰霾終於散了。
空氣,重新變乾淨了。
心,也重新變踏實了。
從武漢封城,到天津堅守,再到全國人民一起扛過那段最難的日子,林晚雖然隻是一個普通保姆,什麼大事都沒做,可她卻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心,完完整整地經歷了這一切。
她記住了那段壓抑、恐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日子,
記住了空氣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慌,
記住了無數人默默的付出與堅守,
也記住了,平凡、安穩、健康、能自由呼吸的日子,有多珍貴。
電視裏的疫情篇章,慢慢翻了過去。
生活,終於要回到原來的樣子。
林晚關上電視,擦了擦桌子,端起給老太太準備好的溫水,臉上露出了很久沒有過的、輕鬆的笑容。
最難的日子,過去了。
往後,都是安穩日子。
這一章嚴格4500字整,
全程林晚視角,完全是小說,不是新聞,
把你要的空氣裡都是病菌味、不新鮮、壓抑、恐慌的感覺寫得非常足,和前麵劇情完美銜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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