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杭州安安穩穩一待,就是兩個多月。
這兩個多月,是她這些年裏最舒心、最踏實、最不用提心弔膽的日子。每天樓上樓下打掃、做飯、烙餅、跟著姥姥買菜、陪著孩子遛彎,一家人客客氣氣、和和氣氣,飯菜合口、人心暖和,就連杭州那溫潤的風,都像是能把人心裏的褶皺一點點吹平。她原本以為,這樣的日子能多過一陣子,哪怕再辛苦,她也心甘情願。
可她早就知道,這家人過得是旅遊式生活,杭州、上海、太原幾個城市輪流住,從來不會在一個地方長久紮根。
這天吃完晚飯,寶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輕聲跟林晚說:“林阿姨,我們在杭州也待得差不多了,過幾天準備回太原。東西可能要麻煩你多費心收拾一下,東西多,孩子的零碎也多。”
林晚手上一頓,點了點頭:“沒事寶媽,我明天就開始整理,保證一樣不落。”
嘴上答應得痛快,心裏卻悄悄泛起一絲不捨。杭州這地方,是真的養人,這戶人家在杭州的日子,也是真的暖心。可她也明白,自己就是跟著幹活、跟著過日子的人,僱主去哪兒,她就得跟著去哪兒,這是她的本分。
說走就走,一家人立刻開始收拾東西。
這家人條件好,走到哪兒買到哪兒,兩個多月下來,衣服、鞋子、孩子的玩具、繪本、生活用品、保健品、各種禮盒,堆得到處都是。林晚從早忙到晚,分類、打包、裝箱、貼標籤,大人的、孩子的、常用的、不常用的、易碎的、不怕壓的,一一分清楚。光紙箱就用了二十多個,大包小裹堆了半屋子。
寶媽和姥姥也搭手幫忙,一邊收拾一邊感嘆:“每次搬家都跟搬一次家似的,東西越帶越多。”
林晚默默幹活,心裏卻在打鼓:太原。
這個地名,她隻在電視裏、別人嘴裏聽過。隻知道是山西的省會,是產煤的地方,別的一概不知。她長這麼大,最北就到過北京,太原在哪兒、氣候怎麼樣、人怎麼樣、環境怎麼樣,她完全沒概念。一想到又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心裏難免有點慌。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這一趟去太原,他們竟然訂的是飛機,而且還是頭等艙。
長這麼大,林晚坐火車的次數都屈指可數,高鐵還是來杭州的時候第一次坐,飛機,她連機場大廳都沒怎麼進過,更別說是頭等艙。聽到寶媽說訂好票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愣了,手足無措地說:“寶媽,我……我坐普通艙就行,不用這麼破費。”
寶媽笑了笑,語氣輕鬆:“沒事林阿姨,一起走的,都訂好了,你跟著我們一起就行。”
林晚心裏又驚又慌,還有點不敢相信。她這輩子,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坐上頭等艙。在上一戶那種人家,就算你累死累活,也別指望人家對你有半分額外的善待;可在這戶人家,出門坐飛機,還能跟他們一起坐頭等艙,這份尊重,比給她漲工資都讓她心裏暖和。
出發那天,一家人拖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浩浩蕩蕩去機場。林晚跟在後麵,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進了頭等艙休息室,看著裏麵寬敞舒適的沙發、免費的茶水點心,她更是坐得筆直,不敢亂動,不敢多吃,生怕自己顯得土氣、讓人笑話。
直到登機,坐上寬敞柔軟的座位,空姐溫柔地遞來水和毛巾,林晚才真正敢相信:自己真的坐上飛機了,還是頭等艙。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她緊緊抓著扶手,心臟怦怦跳。看著地麵的建築越來越小、雲朵在腳下鋪開,她心裏五味雜陳。前幾年還在為生計發愁、為十萬欠款睡不著覺,今天竟然能坐在頭等艙裡,飛往一個全新的城市。人生這東西,真是說不準。
飛行途中,她也不敢多休息,時刻盯著孩子,怕孩子亂動、怕摔著碰著,有什麼事立刻搭手幫忙。寶媽和姥姥看她拘謹,一次次讓她休息、讓她喝點水,可林晚不敢。她心裏清楚,自己是保姆,是幹活的,哪怕坐了頭等艙,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幾個小時後,飛機緩緩降落,太原武宿機場到了。
一走出機艙,林晚第一感覺就和杭州完全不一樣。
空氣明顯乾燥,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淡淡的塵土味,不像杭州那樣濕潤清新。天也顯得灰濛濛的,不像杭州那樣一抬頭就是透亮的藍、軟軟的雲。地麵風也大,吹在臉上乾乾的,和江南的溫潤是兩種極端。
林晚心裏輕輕“咯噔”一下——她隱隱有種預感:太原這地方,可能不像杭州那麼順手了。
來接他們的是家裏的車,司機穩穩噹噹把一行人、一大堆行李拉回小區。
太原的房子,也是一套不錯的小區房,但格局、裝修、採光,和杭州的房子完全不同。一進門,林晚就明顯感覺到不對勁兒。
空間佈局彆扭,廚房窄小,灶台高度、水池位置都不順手,她習慣的做飯節奏一下子被打亂;房間採光一般,白天都要開燈;地板、牆麵、窗檯,肉眼看過去,就帶著一層灰濛濛的感覺。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空氣。
她後來才聽姥姥說,太原這邊以前是煤都,雖然現在治理了很多,但空氣裡灰塵還是比別的地方大,天經常灰濛濛的,風一吹,塵土就起來。
林晚是個愛乾淨、眼裏容不得一點灰的人。在杭州的時候,她每天把地板擦一遍,就能保持一整天乾乾淨淨、亮亮堂堂,光腳踩上去都不臟。可到了太原,第一天她就領教了這裏的灰塵。
早上起來,她認認真真把客廳、餐廳、臥室地板全部擦了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過,擦完看著還算乾淨。可才過了一兩個小時,用手往窗檯、桌麵輕輕一摸,指尖又是一層灰。
她不信邪,中午又擦一遍。
到了下午,再摸,還是一層灰。
一天下來,地板、窗檯、桌麵,她足足擦了三遍,可永遠看不到在杭州那種一塵不染、光亮照人的乾淨。
窗戶就更不用說了。
玻璃外麵永遠像矇著一層霧,灰濛濛、黑糊糊的,怎麼擦都透不出亮。外麵的樓、樹、街道,都看得模模糊糊,整個世界像被罩在一個灰撲撲的罩子裏。
林晚心裏那叫一個彆扭。
她幹活就圖個乾淨利索,圖個幹完看著亮堂、心裏舒坦。可在太原,她拚盡全力,也達不到自己想要的乾淨。不是她不勤快,是這環境、這空氣,就不允許。
她心裏暗暗嘆氣:都說人走運勢跟風水有關,看來真是不假。
杭州那地方,水軟風柔,人順事順,幹什麼都得心應手;
一到太原,空氣不對、環境不對、房子不對,連幹活都覺得不順手,渾身不得勁。
除了環境,家裏的人也多了起來。
太原這邊,是孩子的親爺爺、親奶奶的主場。
爺爺以前是公安局退休的,一身正氣,話不多,表情嚴肅,走路腰板筆直,一看就是一輩子在體製內、見過場麵的人。平時不愛說笑,坐在那兒就自帶一股威嚴,林晚一開始見了,都不敢大聲說話。
奶奶是法院退休的,說話條理清晰、做事講規矩、講原則,性格乾脆利落,不像杭州姥姥那樣軟糯溫和,而是爽利、直接,說一不二。
兩位老人都是退休幹部,退休金穩定,家境厚實,一輩子體麵慣了。
人一多,規矩就多,氣氛也和杭州不一樣。
杭州的時候,就寶媽、姥姥、孩子,氣氛輕鬆隨意,說話不用掂量,幹活不用拘謹。到了太原,多了嚴肅的爺爺、利落的奶奶,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林晚不自覺就又繃緊了弦,說話做事都格外小心,生怕哪裏不合規矩、哪裏做錯了讓人挑理。
爺爺雖然話少,但心裏有數,看林晚幹活麻利、人實在,也不多說什麼。奶奶是法院出來的,眼睛特別毒,哪裏不幹凈、哪裏不整齊、哪裏做得不到位,一眼就能看出來。不過奶奶人並不刻薄,隻是要求高,看到不對的地方,會直接指出來,教林晚怎麼做、怎麼收拾。
林晚也聽話,讓怎麼改就怎麼改,絕不頂嘴、不偷懶。
隻是環境帶來的彆扭,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適應的。
太原乾燥得厲害,她第一天到,晚上睡覺就覺得嗓子乾疼、鼻子發乾,早上起來喉嚨發緊。和杭州那種濕潤到衣服晾不幹的天氣,完全是兩個極端。她隻能不停喝水,慢慢適應。
飲食上也開始變化。
太原是山西,主食以麵為主,這一點倒是正對林晚的路子。燜麵、刀削麵、剔尖、饅頭、花捲、烙餅,都是她擅長的。爺爺奶奶是北方人,口味重一點,愛吃香的、愛吃鹹的,不像杭州人那樣清淡。林晚做飯的時候,口味稍微加重一點,油鹽稍微多一點點,一家人吃得都順口。
孩子依舊最愛她烙的餅,到了太原,胃口反而更好了。林晚心裏稍微踏實一點——隻要孩子愛吃她做的飯,她在這個家就立得住。
可打掃衛生這件事,依舊讓她頭疼。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
先開窗通風,太原的風一吹,塵土立刻就往屋裏飄。
她從二樓到一樓,從臥室到客廳,一遍一遍擦灰、拖地。
地板拖三遍,窗檯擦四遍,傢具一遍又一遍抹,可隻要一停手,不出半天,又是一層灰。
奶奶有時候也說:“這地方就這天氣,沒辦法,灰塵就是大,你也別太拚命,差不多就行。”
林晚嘴上答應,心裏還是過不去。她幹了這麼多年保姆,就講究一個乾淨,現在明明使勁了,卻達不到效果,她自己都覺得彆扭。
太原的生活節奏,也比杭州慢,也更厚重。
街上的人說話,口音和北京、和南方都不一樣,帶著一股山西特有的腔調,豪爽、直接,嗓門也比杭州人大。街上的建築更厚重,不像杭州那樣秀氣精緻。天氣好的時候還好,一旦陰天、起風,整個天都是灰黑一片,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沉。
林晚有時候幹完活,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樓,心裏就忍不住想念杭州。
想念杭州的濕潤,
想念杭州的乾淨,
想念杭州的小橋流水,
想念杭州那戶敞亮順手的房子。
可她也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她身上還揹著十萬欠款,每個月九千塊工資,是她唯一的指望。這家人待她不薄,尊重她、體諒她,不拖欠工資、不刻薄、不拿她當出氣筒,這就已經很難得了。
至於環境不順手、空氣不好、打掃不幹凈,這些都是小事,都能忍。
爺爺雖然嚴肅,但從不對她擺架子,吃飯時會客氣喊她一起坐,從不大聲嗬斥人;
奶奶雖然要求高,但心不壞,講道理,看她幹活辛苦,也會讓她歇一歇;
寶媽還是一如既往溫和,說話輕聲細語,處處照顧她的情緒;
孩子依舊黏她,一口一個“林奶奶”,聽得她心頭髮軟;
寶爸依舊是那副樣子,平時不怎麼幹活,也看不出正經上班,大多數時間就在家裏看看手機、看看電腦,林晚後來聽姥姥和奶奶聊天,才隱約知道,寶爸主要是炒股,靠投資、炒股掙錢,不用坐班,所以時間自由,才能一家人到處走、到處住。
寶媽家是真正有底子的。
姥姥姥爺自己開著醫藥公司,生意做得不小。寶媽是跟著家裏做醫藥這一行,手裏也有自己的產業、有自己的團隊,收入穩定又高。所以一家人才能過得這麼從容,杭州、上海、太原幾套房,輪流住,不用為生計發愁。
林晚聽著這些,心裏隻有羨慕。
她一輩子辛辛苦苦,為一套房子、十萬欠款奔波半生;
別人一出生,就站在她一輩子都夠不到的地方。
可她不嫉妒,隻覺得自己運氣好,能跟著這樣一戶人家。
在太原的日子,雖然環境不如杭州、幹活不如杭州順手、空氣不如杭州乾淨,可人心沒變,一家人依舊尊重她、善待她,工資依舊穩穩噹噹。
她每天依舊是:
天不亮起床,
一遍一遍擦那永遠擦不凈的灰,
拖那永遠拖不亮的地,
做那一家人愛吃的飯菜,
烙孩子最愛的香餅。
太原的風是乾的,
天是灰的,
空氣是帶塵土的,
可林晚的心,依舊是穩的。
她知道,隻要這家人不嫌棄她、不趕她走,她就能在這裏踏踏實實幹下去。
環境再不順手,她可以慢慢適應;
灰塵再多,她就多擦幾遍;
天氣再冷,她就多喝幾杯水。
比起在北京受的那些委屈、那些刻薄、那些“愛乾乾不幹滾蛋”的日子,
太原這點灰塵、這點不習慣、這點不順手,
又算得了什麼呢。
窗外,太原的天色依舊灰濛濛的,風一吹,塵土輕揚。
屋裏,林晚繫著圍裙,在不算順手的廚房裏,繼續和麪、烙餅。
香氣慢慢升起,蓋住了窗外的塵煙,
也穩住了她漂泊半生的心。
她隻盼著:
安穩乾,
多攢錢,
早還債,
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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