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北京,巷子裏的風還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林晚的小商鋪卻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自從簽下這個月租一千一的小鋪子,她就像上了發條的陀螺,連軸轉了整整五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天閤眼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四個小時。
鋪子的門頭還是光禿禿的,林晚咬咬牙,花了兩百塊錢請附近五金店的師傅做了塊厚實的木牌匾,又買了一桶紅漆,自己搬了個小馬紮,踮著腳歪歪扭扭地寫了“林記滷味”四個大字。字不算好看,卻一筆一劃透著認真,掛在門框上方,被風一吹,木牌匾發出“吱呀”的輕響。之前擺攤用的藍色喇叭也找了出來,擦乾淨上麵的灰塵和油漬,用鐵絲牢牢拴在窗戶外麵的晾衣桿上,按下播放鍵,“正宗滷味鴨貨,無新增!無色素!乾淨衛生,鮮香入味”的吆喝聲,便順著風飄進了巷子深處,和遠處的車水馬龍聲交織在一起,竟也有了幾分煙火氣。
冰櫃是之前在燕郊擺攤時就買的,雖然外殼有些掉漆,壓縮機啟動時還會發出嗡嗡的聲響,但製冷效果還不錯。林晚找了兩個鄰居幫忙,把它從出租屋的地下室抬出來,擦洗得鋥亮,推到鋪子最裏麵的角落,正好能塞進隔間和灶台的縫隙裡,不佔地方。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上貨環節,林晚沒有三輪車了,隻能每天大清早揣著錢包,打計程車去十幾公裡外的錦繡大地批發市場。新鮮的鴨脖、鴨頭、鴨翅要挑肉質緊實、表皮沒有淤血的,藕片得選脆藕,土豆要挑黃心的,燉出來才麵,還有八角、桂皮、香葉、乾辣椒這些香料,都得精挑細選,貨比三家。
批發市場裏人聲鼎沸,推車的、吆喝的、討價還價的,嘈雜得讓人耳朵發疼。林晚裹緊身上的舊棉襖,在人群裡擠來擠去,為了省一塊錢的差價,能跟攤主磨上十分鐘。每次買完貨,兩大袋子沉甸甸的食材壓得她胳膊發酸發麻,她卻捨不得再打車,硬是扛著袋子走到公交站,擠在早高峰的公交車裏,被人群擠得喘不過氣,一路晃悠著回鋪子。
回到鋪子,顧不上歇口氣,林晚就紮進了後廚。焯水、撇浮沫、炒糖色、熬鹵湯、下食材,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鹵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鬱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小鋪子裏,饞得路過的行人頻頻回頭,有的還忍不住停下腳步,扒著門框往裏瞅。林晚看著鍋裡翻滾的鴨貨,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額前的碎發,她隨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這是她在北京的根,是她靠自己雙手掙來的希望,比什麼都珍貴。
忙完手裏的活,林晚纔有空掏出兜裡的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好幾條微信訊息,都是阿強發來的。自從那天存了他的聯絡方式,他就時不時發來問候,大多是些“到北京了嗎”“安頓好了沒”“生意咋樣了”之類的話,林晚忙著籌備開業,偶爾回一句,也沒放在心上。
這天晚上,鋪子的衛生打掃乾淨了,鹵湯也熬好了,咕嘟咕嘟地泛著油光,林晚看著初具雛形的小店,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她拿起兜裡的舊手機,走到門口,拍了幾張鋪子的照片——門頭的木牌匾、冒著熱氣的灶台、擦得鋥亮的冰櫃,又錄了一段鹵湯咕嘟冒泡的視訊,配了句“馬上開業啦”,發給了阿強。她想,就算是兒時的發小,如今各自闖蕩,看到她在北京站穩腳跟,總該說句佩服或者支援的話吧,哪怕隻是一句客套的祝福。
發完訊息,林晚就去收拾鹵料包了,把剩下的香料分門別類裝進玻璃罐裡,貼上標籤。等她忙完,拿起手機一看,阿強的回復已經跳了出來,足足有好幾條。她點開訊息,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僵住,最後連嘴角的弧度都消失了。
阿強的訊息很直白,沒有半句客套話:“晚晚,你這店看著是挺像樣的,不過我等不了了。當年我做了對不起劉平的事,離婚後我硬熬了三年,算是懲罰自己,這三年裏我天天吃糠咽菜,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腸子都悔青了。現在我不想再等了,就想趕緊找個人結婚,搭夥過日子,有個家。”
林晚盯著螢幕上的字,心裏像被什麼粗糙的東西硌了一下,堵得慌。她終於明白過來,二哥當初撮合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念及舊情,阿強找上她,也不是因為惦記著兒時一起掏鳥窩、摸魚蝦的情誼,隻是想找個知根知底的女人,趕緊湊活成一個家,填補他離婚後的空虛。他的那句“等不了了”,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間澆滅了林晚心裏那點殘存的、對兒時情誼的念想。
她想起二哥說的,阿強是因為和小舅子媳婦有染才離婚的,想起村裡人的指指點點,想起劉平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一個能背叛自己結髮二十多年的妻子,能做出這種不顧廉恥、傷害家人的事的男人,怎麼可能值得託付?林晚心裏冷笑一聲,她林晚就算一輩子單著,就算每天起早貪黑地擺攤、開鋪子,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吃飯,也絕不會嫁給一個背叛家庭的男人。她要的不是一個搭夥過日子的伴兒,而是一份踏踏實實的尊重,一份乾乾淨淨的感情。
她沒有回復阿強的訊息,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先是把他的聊天框刪除,又點開通訊錄,找到他的名字,點選了“拉黑”。從此往後,她和阿強,就隻是兩條再也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兒時的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就讓它埋在記憶最深處,再也不提。
做完這一切,林晚心裏反倒輕鬆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她關掉手機,躺在隔間的小床上,雖然累得渾身骨頭都在疼,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心裏卻無比通透——女人,終究還是得靠自己,別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
第二天一早,林晚的“林記滷味”就正式開業了。沒有鞭炮,沒有花籃,沒有親朋好友的祝賀,隻有喇叭裡迴圈播放的吆喝聲,和鹵湯裡飄出來的濃鬱香氣。出乎意料的是,開業第一天生意還不錯,路過的行人被香氣吸引,進來買上幾根鴨脖子、一份藕片,嘗過之後都誇味道正宗,鹹淡適中。
接下來的日子,林晚每天都重複著進貨、滷製、售賣的生活。天不亮就起床,摸黑去批發市場,回來就鑽進後廚忙活,直到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躺到小床上。雖然累,但看著錢匣子一點點鼓起來,看著每天的賬本上多了幾行數字,心裏就充滿了幹勁。鋪子的生意不算火爆,但勝在穩定,每天都能有幾百塊的收入,除去房租和食材成本,還能剩下不少,倒賠不上,多少還能掙點,夠她自己餬口,還能給老家的爸媽寄點生活費。
林晚心裏盤算著,等再攢點錢,就把鋪子的門頭重新裝修一下,換成發光字,晚上也能顯眼些。再添點新品種,比如滷雞爪、鹵鴨腿、鹵海帶,把生意做得再紅火些。等攢夠了錢,就把爸媽接到北京來,讓他們也嘗嘗自己做的鴨貨。
這天上午,陽光透過窗戶照進鋪子裏,暖洋洋的,驅散了些許春寒。林晚正在後廚的灶台前翻炒著香料,準備熬新的鹵湯。她的舊手機用了好幾年,記憶體早就不夠用了,老是卡頓宕機,有時候連微信都打不開。前幾天她咬咬牙,花了一千多塊錢,在網上買了個新手機,昨天晚上才剛送到。新手機手感細膩,螢幕清晰,林晚稀罕得不行,昨晚上折騰了半宿,想把舊手機裡的照片和通訊錄導進去,可惜舊手機太卡,導了一半就閃退了,隻能作罷。
早上忙著幹活,林晚就把新手機隨手放在了前堂的櫃枱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導資料的進度條。後廚的油煙有點大,她繫著圍裙,手裏握著鍋鏟,正翻炒得熱火朝天,香料的香氣瀰漫開來,完全沒注意到鋪子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
“老闆娘,忙著呢?”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語氣聽著挺隨和,還帶著點笑意。
林晚正盯著鍋裡的香料,怕炒糊了,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嗯,忙著呢,要買點啥?鴨脖子、鴨頭都有,剛鹵好的,熱乎著呢,味道保證錯不了。”
男人走到櫃枱前,腳步很輕,眼睛卻飛快地掃了一眼櫃枱上的新手機,又看了看後廚裡忙得團團轉、連頭都沒抬的林晚,慢悠悠地開口:“有整隻的鹵鴨嗎?我那幾個同伴今兒個饞得慌,就想吃整隻的鹵鴨,啃著過癮。”
林晚翻炒的手頓了頓,手腕上的汗珠滴進鍋裡,發出“滋啦”的輕響,她笑著回道:“不好意思啊,我這是鴨貨鋪,都是零賣的,沒有整隻的鹵鴨。你要是想要,我下次進貨的時候可以給你留一隻,提前鹵好,你明天來取就行。”
“哦,這樣啊。”男人又搭話,語氣顯得挺遺憾,“你這是在炒料呢?聞著挺香啊,隔著老遠就聞到了,怪不得路過的人都往你這瞅。”
“是啊,炒點鹵料,熬湯用的。”林晚還是沒抬頭,鍋裡的香料已經炒出了焦香,她得趕緊關火,不然就糊了,“這料得小火慢炒,火候很關鍵,炒糊了鹵出來的鴨貨就發苦了。”
男人又說了幾句閑話,無非是問問鴨貨的價格,誇誇林晚的手藝,林晚隨口應付著,心思全在鍋裡的鹵料上,連男人的聲音是什麼調子都沒記清。過了一會兒,男人說:“那行,我回去問問我同伴,要是他們想吃鴨貨,我再過來買。老闆娘你忙著,我先走了啊。”
“好嘞,沒問題,隨時歡迎。”林晚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把炒好的香料盛出來,倒進旁邊的大碗裏,這才抬起頭,想跟男人打個招呼,說句“慢走”。
可抬頭一看,鋪子裏空蕩蕩的,男人早就沒影了,門還虛掩著,被風吹得“哐當”響了一聲。
林晚也沒多想,隻當是客人臨時改了主意,又或者是同伴催得緊。她把香料倒進鹵湯鍋裡,加了兩大瓢清水,蓋上厚重的鐵蓋子,這才擦了擦手上的油漬和汗珠,走到前堂,想拿手機看看時間,順便試試能不能把舊手機裡的東西導進去。
可櫃枱上空空如也,那部嶄新的、她才用了不到一天的手機,竟然不翼而飛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從頭頂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從頭涼到腳,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趕緊跑到門口,推開鋪子的門,往巷子兩頭張望,喉嚨發緊,連聲音都喊不出來。巷子口人來人往,行色匆匆,有上班的、有買菜的、有遛彎的,哪裏還有剛才那個男人的影子?
她甚至連那個男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剛才光顧著幹活,頭都沒抬一下,隻記得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著挺普通的,不高不低,再無其他印象。是胖是瘦?是高是矮?穿什麼衣服?一概不知。
“哎呀!”林晚懊惱地跺了跺腳,胸口一陣發悶,差點沒喘過氣來,眼淚瞬間就湧到了眼眶裏。那部手機一千多塊錢,是她攢了好幾天的利潤,咬著牙才買的,才用了不到一天!更重要的是,手機裡雖然沒帶多少東西,但她的微信、支付寶、銀行卡都綁在上麵,還有剛存的幾個供貨商的聯絡方式,以及給爸媽拍的照片。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委屈湧上心頭,林晚的眼眶瞬間紅了。她蹲在鋪子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隻覺得鼻子發酸,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樣。這幾天辛辛苦苦掙的錢,一下子就打了水漂,她怎麼就這麼大意,怎麼就沒抬頭看一眼那個男人呢?怎麼就這麼輕易地相信了陌生人的話呢?
懊惱、委屈、心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壓得林晚喘不過氣。她坐在台階上,愣了半天,直到冷風把眼淚吹乾,才緩過神來。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得趕緊補救,不然損失可能更大。
林晚站起身,鎖上鋪子的卷閘門,決定今天不營業了。她先跑到附近的移動營業廳,跟工作人員說明情況,把手機卡登出了,又補辦了一張新卡,順便把微信和支付寶的登入裝置都凍結了。營業廳的工作人員見得多了,嘆了口氣,告訴她,這種街頭順手牽羊的案子,找回來的概率不大,讓她趕緊把銀行卡掛失,免得被人盜刷。
林晚又馬不停蹄地跑到銀行,把繫結舊手機的幾張銀行卡都掛失了,重新辦了新的繫結,折騰了大半天,才把所有的賬號都處理妥當。最後,她抱著一絲希望,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報案。值班的民警聽了她的遭遇,麵無表情地做了筆錄,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安慰了她幾句“我們會儘力調查,你回去等訊息吧”。
林晚心裏清楚,這種小案子,派出所根本沒時間管,每天丟手機、丟錢包的人多了去了,等訊息不過是句客套話,大概率是石沉大海,沒有結果。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夕陽已經西下,橘紅色的餘暉灑在街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顯得格外孤單。她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看著路邊嬉笑打鬧的行人,心裏空蕩蕩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忙活了一天,不僅沒掙到錢,還虧了一部新手機,搭進去大半天的時間和精力。林晚拖著疲憊的身子,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鋪子。推開門,鹵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依舊濃鬱,可林晚卻沒了半點力氣,連抬手的勁兒都沒有了。
她坐在櫃枱前的小馬紮上,看著空蕩蕩的櫃枱,看著鍋裡翻滾的鹵湯,心裏五味雜陳。來北京這麼久,她被騙進傳銷,被城管追得東躲西藏,出過車禍,吞過啞巴虧,現在又被偷了手機,好像所有的倒黴事都讓她遇上了。
可難過歸難過,林晚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她看著鍋裡咕嘟冒泡的鹵湯,想起老家的爸媽,想起媽媽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爸爸在村口揮手的模樣,想起自己暗暗許下的誓言——一定要在北京站穩腳跟,一定要讓爸媽過上好日子。
她深吸一口氣,擦乾眼角的淚水,重新站起身,繫上圍裙,走到灶台前,掀開了鹵湯的蓋子。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瞬間填滿了整個鋪子。
不就是一部手機嗎?沒了就沒了,大不了再攢錢買一部。生意還得做,日子還得過。靠自己的雙手,總能把日子過紅火。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巷子裏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鋪子裏,落在林晚忙碌的身影上。她的“林記滷味”,還在這條不起眼的巷子裏,散發著屬於它的,溫暖而倔強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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