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討的日子像一碗溫吞的白開水,寡淡得讓人窒息。派出所的筆錄做了一次又一次,接待的民警從最初的耐心詢問,到後來的例行公事,翻來覆去的幾句話,像針一樣紮在林晚的心上——“我們會儘力追查,你先回去等訊息”“傳銷案取證難度大,跨省抓捕更是難上加難”“你提供的這些收據,沒有公章沒有法人資訊,連立案的完整證據鏈都算不上”。
日子一天天熬過去,巷子裏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老黃抵押了房子,最後連回老家的路費都湊不齊,隻能在廈門的工地上搬磚,一天掙一百塊錢,慢慢還債;鄭小琴回了貴州老家,聽說回去就被老公罵得狗血淋頭,倆人差點離了婚;趙強戰沒臉回家,跟著一個老鄉去了浙江的船廠,出海打魚,一年半載才能回一次岸,臨走前給林晚發了條短訊,隻有短短五個字:“各自安好吧”。
王正華倒是沒怪林晚,隻是話少了很多,他說要去深圳進廠,踏踏實實幹幾年,把欠姐姐妹妹的錢還上。送他去車站那天,倆人站在候車廳裡,半天沒說話,最後王正華憋出一句:“林姐,以後別再信這些天上掉餡餅的事兒了。”林晚看著他揹著舊帆布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心裏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卻連一句“對不起”都沒臉說出口。
林晚留在了廈門,租的房子早就到期了,她找了個最便宜的床位,一個月三百塊錢,擠在八個女人的宿舍裡。白天去勞務市場找活乾,洗碗、保潔、發傳單,什麼臟活累活都乾,晚上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躺在硬邦邦的鐵架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黴邦,腦子裏一片空白。她不敢給家裏打電話,怕爹媽問起在廈門的生活,怕他們知道自己被騙得血本無歸。有時候夜深人靜,她會摸著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保險單,那是她唯一的念想——當初打工攢下的五萬塊錢,沒敢投進傳銷裡,買了份分紅險,想著以後老了有個保障,現在看來,這五萬塊錢,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日子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著,轉眼入了冬。廈門的冬天沒有雪,卻濕冷得刺骨,風一吹,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林晚裹著一件撿來的舊棉襖,蹲在勞務市場的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招工牌,心裏一片茫然。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的心臟猛地一跳——李誌軍。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了。自從那次深夜堵人、報警之後,李誌軍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林晚以為,他也和其他人一樣,躲起來舔舐傷口去了。
她顫抖著手指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依舊透著一股爽朗:“妹子,幹啥呢?”
林晚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地說:“沒幹啥,瞎混唄。追討無果,派出所那邊沒訊息,現在連活都快找不著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李誌軍的聲音:“來燕郊,北京燕郊,你過來。”
林晚愣住了,手裏的招工牌“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皺著眉問:“去燕郊幹啥?我在這兒……”
“你別管幹啥,”李誌軍打斷她的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就說,相不相信哥?當初在廈門,是不是哥跟你一起扛事?是不是哥跟你一起去報警?是不是哥從來沒騙過你?”
林晚的心猛地一熱。是啊,在廈門的那段日子,李誌軍是唯一一個站在她身邊的人。他沒有怪她把真相說出來,反而陪著她去麵對那些憤怒的人,陪著她去派出所跑了一趟又一趟。這份情分,林晚一直記在心裏。
“我信你,誌軍哥。”林晚幾乎是脫口而出。
“信哥就對了。”李誌軍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笑意,“反正你在廈門待著也沒啥意思,也不知道出路在哪兒,不如過來闖闖。哥在這兒,能讓你吃上飯,還能讓你……掙著錢。”
掙著錢。這三個字,像一道光,照進了林晚漆黑的心裏。她太想掙錢了,太想把虧進去的錢賺回來,太想抬起頭做人了。她咬了咬牙,心裏的猶豫瞬間煙消雲散:“行,哥,我去!我明天就買票!”
掛了電話,林晚像是突然有了盼頭,她從地上撿起招工牌,快步跑回宿舍,開始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幾件舊衣服,一個破揹包,還有那張被她揉得皺巴巴的保險單。
第二天一早,林晚就去了火車站,買了一張最便宜的綠皮火車票,硬座,要坐二十多個小時。車廂裡擠滿了人,汗味、泡麵味、煙味混雜在一起,林晚縮在靠窗的角落裏,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往後退,心裏既有期待,又有忐忑。她不知道燕郊有什麼在等著她,隻知道,跟著李誌軍,總比在廈門渾渾噩噩地強。
二十多個小時的車程,林晚沒閤眼。下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燕郊的火車站人頭攢動,比廈門的車站熱鬧多了。她剛走出出站口,就看見李誌軍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身邊站著一個穿著紅色棉襖的女人,應該是他媳婦。
“妹子!這兒!”李誌軍揮著手,臉上帶著笑容。
林晚快步走過去,李誌軍的媳婦趕緊接過她手裏的揹包,笑著說:“妹子一路辛苦了,餓了吧?待會兒帶你去吃炸醬麵。”
林晚的心裏暖暖的,連日來的疲憊,好像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四個人——林晚、李誌軍夫婦,還有一個跟著李誌軍一起來的老鄉,擠上了一輛計程車。剛上車,司機師傅就開始抱怨:“燕郊這破路,天天堵車,你們這是去哪個小區啊?要是太遠,我可不拉,耽誤我接下一趟活。”
李誌軍皺了皺眉,笑著說:“師傅,不遠,就去福成五期,您放心,少不了您的車費。”
“福成五期啊?”司機師傅撇了撇嘴,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屑,“又是搞那些傳銷的吧?我跟你們說,別在這兒坑蒙拐騙了,燕郊這地方,被你們這些人搞臭了!”
這話一出,車裏的氣氛瞬間僵住了。林晚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下意識地低下頭。李誌軍的媳婦也有些尷尬,想反駁,卻被李誌軍攔住了。
李誌軍看著司機師傅,臉上的笑容沒了,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強硬:“師傅,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們是正經做生意的,什麼傳銷不傳銷的?您要是不願意拉,我們現在就下車,要是願意拉,就好好開車,別扯些有的沒的。”
“做生意?”司機師傅冷笑一聲,“我拉過多少你們這樣的人了?張口閉口就是‘賺錢’‘機會’,最後還不是騙親戚騙朋友?我跟你們說,小心點,別被警察抓了!”
“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李誌軍的媳婦忍不住了,提高了嗓門,“我們幹啥礙著你了?你管得著嗎?”
“行了行了。”李誌軍拉住媳婦,看著司機師傅,“師傅,車費我給你雙倍,你別說話了,好好開車。”
司機師傅哼了一聲,沒再說話,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猛地竄了出去。車廂裡的氣氛壓抑得厲害,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偷偷看了一眼李誌軍,發現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剛才的爭吵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車子七拐八拐,終於停在了福城五期的門口。李誌軍付了雙倍的車費,拉著林晚下了車。林晚抬頭一看,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密密麻麻的高層住宅樓,一眼望不到頭,小區門口人來人往,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興奮和期待,像極了當初在廈門的那些日子。
“誌軍哥,這……這是幹啥的啊?”林晚忍不住問。
李誌軍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急,先跟哥上樓,帶你見見世麵。”
他帶著林晚走進一棟住宅樓,電梯裏擠滿了人,大多是年輕人,嘰嘰喳喳地聊著天,嘴裏說著“申購”“模式”“分紅”之類的詞,林晚聽得心裏一動,卻又不敢多問。
進了門,林晚更是愣住了。這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客廳裡擺著十幾張塑料凳子,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宣傳畫,上麵寫著“,撬動財富新未來”。客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林晚掃了一眼,瞬間瞪大了眼睛——裏麵竟然有好幾個老熟人!有當初在廈門一起聽課的張姐,有那個江西來的夫妻倆,還有那個頭髮花白、把棺材本都投進去的老大爺!
他們看見林晚,都笑著打招呼,熱情得不得了。張姐拉著林晚的手,激動地說:“林晚妹子,你可算來了!我跟你說,這兒可比廈門強多了!”
林晚的心裏更疑惑了,她看著李誌軍,眼神裏帶著詢問。
李誌軍清了清嗓子,走到客廳中央,拍了拍手,笑著說:“各位兄弟姐妹,今天咱們這兒來了個新家人,就是我身邊的林晚妹子,當初在廈門,跟我一起扛事的好妹子!”
人群裡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林晚的臉有些發燙,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大家也知道,”李誌軍的聲音洪亮起來,“咱們在廈門栽了跟頭,那不是咱們不行,是那個模式太老套了!1040萬?吹得天花亂墜,結果呢?都是騙人的!但是今天,我帶大家來的這個地方,這個模式,是全新的!隻要投資,不需要拉那麼多人頭,不需要搞那些偷偷摸摸的翻牆申購,咱們光明正大賺錢!”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一本宣傳冊,遞給林晚:“妹子,你看看,這個模式,比廈門那個靠譜多了!邀約三個人就行,晉陞製度透明,而且申購條件寬鬆,不像以前那樣,還要湊夠六萬九,還要看什麼‘資質’!”
林晚接過宣傳冊,手指有些顫抖。宣傳冊上的字,一個個跳進她的眼睛裏——“元,投入一份,三年回報800萬”“三級分銷,合法合規”“人脈共享,資源互通”。這些話,和當初在廈門聽到的,何其相似,可林晚的心裏,卻莫名地動了。
是啊,廈門的模式太老套了,太容易被識破了,可這個的模式,聽起來不一樣啊!邀約人少,晉陞透明,而且這麼多老熟人都在這兒,總不會再被騙一次吧?
接下來的幾天,李誌軍帶著林晚,聽了一場又一場的課。講課的老師,西裝革履,口齒伶俐,從“國家政策”講到“區域經濟”,從“成功案例”講到“財富自由”,每一句話,都說到了林晚的心坎裡。她看著那些所謂的“成功人士”,穿著光鮮亮麗的衣服,開著看起來很貴的車,說著自己的“致富經”,心裏的火苗,一點點被點燃了。
她想起自己在廈門的狼狽,想起自己蹲在勞務市場門口的茫然,想起爹媽期盼的眼神,想起王正華那句“以後別再信天上掉餡餅的事兒了”。可現在,眼前的這一切,看起來那麼真實,那麼誘人。
這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摸出那張保險單,看著上麵的五萬塊錢,心裏的掙紮越來越劇烈。這五萬塊錢,是她最後的保障,可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她這輩子,可能都翻不了身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做了一個決定。她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說要回老家一趟。爹媽聽說她要回來,高興得不得了,殺了雞,買了菜,等著她回家。
回到老家,看著爹媽頭上的白髮,林晚的心裏一陣發酸。她沒敢說自己被騙的事兒,隻說在外麵做生意,需要一筆錢周轉。然後,她拿著保險單,去了保險公司。
業務員看著她,皺著眉說:“妹子,你這保險才買了兩年,現在退的話,損失很大啊,而且分紅也拿不到多少。”
林晚咬了咬牙,語氣堅定地說:“我知道,我要退,現在就退。”
手續辦得很快,扣除各種費用,林晚拿到了四萬八千多塊錢,差不多正好是的申購費。她攥著這遝錢,心裏既緊張又興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回到燕郊的時候,李誌軍帶著那群老熟人,在小區門口等著她。張姐笑著說:“林晚妹子,就等你了!咱們一起申購,一起賺錢!”
那個江西來的夫妻倆,拍著胸脯說:“妹子,放心,這次肯定能成!”
林晚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看著李誌軍那篤定的眼神,看著牆上那張“,撬動財富新未來”的宣傳畫,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新的機會,還是另一個深淵。她隻知道,自己太想翻身了,太想掙回那些虧掉的錢了。
她攥著手裏的錢,一步步朝著那間擺著塑料凳子的客廳走去,腳步堅定,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客廳裡的燈光,亮得刺眼,像是一個巨大的旋渦,正等著她,和那些懷揣著發財夢的人,一起跳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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