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醫院的抉擇------------------------------------------,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冇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輩子她見過太多大風大浪——沈明哲賭博欠債、沈子豪把人打進醫院、她自己的癌症確診——每一次她都嚇得六神無主,每一次都被周麗華牽著鼻子走。。。“媽,進來說。”沈清漪一把將王秀蘭拉進堂屋,按到凳子上坐下,轉身倒了一碗溫水遞過去,“您先喝口水,緩一緩,從頭說。”,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她灌了一大口,深呼吸了幾下,這才斷斷續續地開口。“剛纔……剛纔大隊部的李會計來傳話,說崢然部隊上打來電話……說他早上一去就接到了緊急任務,坐車走的路上……車翻了……”。——綠色的軍車,在結冰的山路上打滑,翻滾下路基,玻璃碎裂,金屬扭曲,鮮血染紅雪地。,一股酸水湧上嗓子眼。。“人在哪?”她問,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平靜得多。“說是送到縣城醫院了……李會計說部隊上的人打電話來,讓家屬趕緊去……”王秀蘭說著說著就哭了,“崢然他爸去隔壁村了,找不到人,我這腿腳又不好,去不了縣城……清漪,你說這可咋辦啊……”。,確認傅崢然的具體位置和傷情。第二,想辦法儘快趕到縣城。第三,帶夠錢和必需品。第四,穩住王秀蘭,不能讓她也跟著出事。
“媽,您彆急。”沈清漪蹲下來,握住王秀蘭冰涼的手,“我去。我現在就去縣城,找到崢然,有什麼情況我第一時間托人給您帶信。您在家等著,哪兒也彆去,行嗎?”
王秀蘭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這個剛過門兩天的兒媳婦。
她本來對這個兒媳婦是有成見的——長得太好看,城裡姑娘,又是父母包辦的婚姻,總覺得留不住。可這一刻,沈清漪蹲在她麵前,握著她滿是老繭的手,眼睛裡的堅定和沉著,讓她莫名地踏實。
“你……你一個人去?”王秀蘭猶豫,“要不我讓隔壁老趙家的兒子騎自行車送你?”
“不用,我自己想辦法。”沈清漪站起身,已經往新房走了,“媽,您幫我把我昨晚做的玉米麪餑餑裝幾個,我路上吃。”
她走進新房,開啟嫁妝箱子,把傅崢然給她的三十塊錢拿出來,全部揣進貼身的口袋裡。又翻出幾件換洗衣服,用包袱皮包了。最後,她猶豫了一下,把那塊深藍色的綢緞布料也塞進了包袱。
布料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剪裁出襯衣的大致形狀。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帶這塊布料,就是覺得——如果傅崢然受傷了,躺在醫院裡,她可以一邊陪護一邊縫衣服。等他醒來的時候,看到他人生中第一件綢緞襯衣,也許會開心一點。
王秀蘭已經把餑餑裝好了,又塞了十個雞蛋進來,用舊報紙包了又包。
“雞蛋給崢然吃,他受傷了要補身子。”王秀蘭紅著眼眶說。
沈清漪冇推辭,把包袱紮緊,背在身上。
“媽,我走了。”
“你……你小心點……”
沈清漪已經出了院門,大步流星地走在土路上。晨光剛剛照亮東邊的天空,大地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遠處的麥田和村莊若隱若現。
她第一個去的地方是大隊部。
大隊部的門開著,李會計正蹲在門口抽菸,見沈清漪來了,趕緊站起來。
“李叔,崢然的部隊打電話來,除了說車翻了,還說冇說彆的?傷到哪了?嚴重不嚴重?”沈清漪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
李會計搖搖頭:“電話那頭說得急,就說了幾句就掛了。我問要不要派車去接,那邊說不用,他們已經安排送醫院了。讓我轉告家屬直接去縣城醫院。”
沈清漪點點頭:“李叔,能不能麻煩您幫我跟崢然他爸說一聲,就說我已經去縣城了,讓他彆著急。另外,媽一個人在那邊,麻煩您幫忙照看一下。”
李會計連連點頭:“你放心去,家裡的事我幫你盯著。”
第二個地方是公社的拖拉機站。
這個年代,村裡冇有汽車,去縣城要麼坐長途班車,要麼搭順路的拖拉機。長途班車一天隻有一趟,下午兩點才發車,等不了那麼久。拖拉機站就在村東頭,每天早上有去縣城拉貨的拖拉機。
沈清漪趕到拖拉機站的時候,一輛紅色的東方紅拖拉機正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司機老馬在往車鬥裡裝化肥。
“馬叔!”沈清漪跑過去,“您今天去縣城嗎?”
老馬抬頭一看,認出了她——老傅家新過門的媳婦,昨天在供銷社一擲千金買白麪的那個。
“去去去,我這就走。咋了?”
“我男人出事了,在縣城醫院,我得趕緊去。能捎我一程嗎?”
老馬一聽,二話不說跳下駕駛室,從車鬥裡搬出兩袋化肥,騰出一塊地方,又把一塊油布鋪上:“上來吧,坐油布上,不涼。路上顛,你扶穩了。”
沈清漪爬上車鬥,把包袱抱在懷裡,坐在油布上。
“坐好了嗎?”
“好了。”
拖拉機猛地一震,突突突地開始往前躥。車身顛簸得厲害,沈清漪被顛得上下起伏,屁股被油布硌得生疼。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吹得她睜不開眼。
但她一句話都冇說,死死抱著包袱,眼睛盯著前方。
去縣城的路有四十多裡,拖拉機要走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裡,沈清漪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傅崢然,你千萬不能有事。
上輩子他是在1985年犧牲的,在那之前,他受過兩次傷。一次是訓練時摔斷了肋骨,一次是執行任務時被彈片擊中手臂。這兩次受傷,她都不知道。
因為那時候她已經在孃家了,跟傅崢然處於分居狀態。傅崢然受傷住院,王秀蘭讓人捎信給她,她收到信後看了一眼就扔了,說“關我什麼事”。
她記得這件事,是因為傅崢然的日記裡寫過:“受傷那幾天,一直盼著她能來。後來才知道,捎信的人根本冇把信送到她手上。我也不知道,如果送到了,她會不會來。”
那行鋼筆字的下麵,有一個小小的墨團。
像是寫了什麼又劃掉了。
沈清漪後來對著那個墨團看了很久,猜他劃掉的是什麼。
也許是“她不會來吧”。
也許是“算了”。
也許是“不怪她”。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但這一世,她不會讓他再寫這種話。
二、
縣城醫院比沈清漪想象的要大。
兩層的灰色磚樓,門口掛著“XX縣人民醫院”的木牌,台階上滿是被踩爛的雪水和泥巴。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在門口抽菸,看到沈清漪從拖拉機上跳下來,都看了她一眼。
沈清漪顧不上整理儀容,抱著包袱就衝進了門診大廳。
大廳裡瀰漫著消毒水、煤煙和尿騷味混合的氣味,幾排木條長椅上坐滿了人,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還有頭上纏著紗布的年輕工人。
她衝到掛號視窗,隔著鐵欄杆問:“同誌,請問今天早上有冇有部隊上送來的人?受傷的,坐車翻了的?”
視窗裡麵的護士頭都冇抬:“叫什麼名字?”
“傅崢然。”
護士翻了翻登記本:“傅崢然……在三樓病房,304。”
沈清漪轉身就跑。
樓梯是水泥的,每一級都很高,她一口氣跑上去,差點被最後一階絆倒。三樓的走廊比一樓安靜,日光燈光白慘慘地照著,地麵是水磨石的,走上去咚咚響。
304的門關著。
沈清漪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突然不敢推開了。
她怕。
她怕推開門,看到的是一張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是滿身的繃帶和紗布,是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
她怕傅崢然看到她,用那種平靜的、疏離的語氣說:“你怎麼來了?”
她更怕他說:“你不必來。”
上輩子他寫日記的時候,就是在等她來。
但他永遠不會說“我想你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不大,兩張病床,靠窗的那張空著,靠門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人。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露在外麵的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有幾道擦傷,額頭貼著一塊紗布。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
沈清漪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把包袱放在床尾的凳子上。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傅崢然的臉。
日光燈下,他的膚色顯得更深,額頭的紗布襯得整張臉像是石雕。但石雕不會有呼吸,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雖然微弱,但很規律,像潮汐。
沈清漪伸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粗糙的,溫熱的。
還活著。
她終於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你是病人家屬?”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清漪轉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遝病曆。
“我是他妻子。”沈清漪說。
醫生看了她一眼,把病曆翻到某一頁,語氣公事公辦:“病人從車上摔下來,初步診斷是左前臂骨折,肋骨有兩處骨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冇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觀察一到兩週。”
冇有生命危險。
沈清漪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差點哭出來。
她繃著臉,強忍著眼淚,問:“他的手臂,以後會有影響嗎?”
“好好養的話,不會影響功能。”醫生說,“但骨折不算輕,至少要打六週石膏。出院後也要注意,近期不能提重物。”
沈清漪點頭:“謝謝醫生。”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轉身走了。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和病人的咳嗽聲。
沈清漪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把傅崢然露在外麵的手輕輕握住。
他的手指粗壯,骨節分明,虎口的繭子厚得像一層硬殼。手心裡有幾道細碎的傷口,已經結痂了,摸上去粗糙刺手。
她把這雙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低著頭,一橫一橫地看著那些手紋。
生命線很長,蜿蜒到手腕。
事業線很深,筆直地貫穿掌心。
感情線……
沈清漪看著那條線,笑了。
感情線亂得很,分叉多,中間還有一道斷痕。
上輩子的他感情線就是斷的,斷在了她手裡。
這輩子,她要給他接上。
三、
傅崢然醒來的時候,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塊深藍色的綢緞。
綢緞上有一個半成型的領口,白色的棉線從針眼裡穿過,正在一針一針地縫合。
然後他看到了拿著這塊綢緞的人。
沈清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頭縫著什麼東西,煤油燈的光——病房裡冇有電燈,隻有一盞煤油燈——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她的眉頭微蹙,嘴唇微微抿著,因為專注,連他醒來了都冇發現。
傅崢然盯著她看了十幾秒鐘,腦子慢慢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他記得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天還冇亮他就起了,疊好被子,煮了粥,留了紙條,然後步行五裡路到鎮上,搭上了去部隊的順路車。那是一輛軍用卡車,駕駛室裡坐著他和另外兩個戰士。
車子開了不到一小時,在盤山路上遇到了結冰的路麵。司機踩了刹車,但車輪打滑,整個車子失控衝出了路基,翻滾下了山坡。
他記得玻璃碎掉的聲音,記得身體被甩出去的巨大沖擊力,記得右手臂撞上硬物時那聲清晰的“哢嚓”,記得最後眼前一黑。
然後就是現在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灰白色的石膏從手腕一直打到肘關節,沉甸甸的,像綁了一塊石頭。胸口的肋骨隱隱作痛,每次呼吸都像被人用拳頭捶了一下。
“你醒了?”
沈清漪的聲音帶著驚喜。她放下了手裡的布料,湊過來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含著水光。
“你怎麼在這?”傅崢然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喉嚨乾得像塞了棉花。
沈清漪冇回答這個問題。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用棉簽蘸了溫水,輕輕塗抹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喝水,先潤潤嘴唇。”她說,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照顧一個孩子。
傅崢然抿了抿嘴唇,水潤過之後舒服多了。但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的,盯著沈清漪的眼睛不放鬆。
“我問你,你怎麼在這?”
沈清漪放下搪瓷缸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跟他麵對麵。
“媽告訴我的,說你出事了。我搭老馬家的拖拉機來的。”
老馬家的拖拉機。
傅崢然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大冬天,一個剛過門兩天的女人,坐在冇有篷的車鬥裡,顛簸四十多裡路,頂著刀子一樣的冷風,來縣城找他。
他胸口那股隱隱的痛突然變清晰了,但不全是因為肋骨。
“你不該來。”他說。
沈清漪笑了,不是生氣的笑,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
“傅崢然,要是我今天冇來,你是不是又要一個人躺在病房裡,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傅崢然愣了一下。
“又想一個人扛?”沈清漪繼續說,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踩在點上,“受傷了不告訴家裡,住院了不讓家屬來,自己咬牙撐著,然後在日記本上寫‘她不來看我也正常’?”
傅崢然的瞳孔驟然收緊。
日記?
她怎麼知道日記的事?
沈清漪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上輩子她看過傅崢然的日記,但這輩子的傅崢然還冇寫那些日記。她說漏了一個來自未來的資訊。
她腦子飛速轉了一下,麵不改色地圓了回來:“我猜的。你這種人,肯定什麼苦都自己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吞。我跟你說傅崢然,你這樣不行。你是我男人,你受傷了我要是不來,我還是人嗎?”
傅崢然張了張嘴,想說“我說了三個月後離婚”,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摔了一跤,斷了手臂,裂了肋骨,躺在病床上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空蕩蕩的天花板,而是一個低頭為他縫衣服的女人。
他說不出“離婚”那兩個字。
至少現在說不出。
“那是什麼?”傅崢然岔開話題,看向她手裡的布料。
沈清漪把布料拎起來,展開給他看:“給你做的襯衣。綢緞的,深藍色,跟你那件舊棉襖顏色差不多。不過這塊布料是我從孃家帶來的,一直冇捨得用。給你做襯衣正好。”
傅崢然看著那塊布料,半成型的領口,歪歪扭扭的針腳。
針腳不算整齊,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線頭也冇藏好,從布料反麵鑽了出來。跟部隊裡發的製式襯衫比起來,這件襯衣的手藝差得遠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鼻子有點酸。
大概是肋骨斷了,呼吸不順暢吧。
“我不用綢緞。”他說,聲音比剛纔更啞了,“太浪費。”
“浪費什麼浪費。”沈清漪把布料疊好,放回包袱裡,“你穿得舒服就行。我手藝不好,你彆嫌棄就行。”
傅崢然想說“我不會嫌棄你”,但這句話在他的喉嚨裡轉了三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隻有遠處縣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玻璃上映出沈清漪模糊的影子,她正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動作很輕,像怕碰疼他。
傅崢然閉上眼睛。
他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化。
那種變化讓他不安,讓他困惑,讓他想推開,又捨不得。
四、
沈清漪在醫院裡住了下來。
病房隻有一張空床,但她冇有去睡那張床,而是在傅崢然的床邊打了地鋪。她用從家裡帶來的舊棉襖當枕頭,把軍大衣蓋在身上,就那麼睡在地上。
傅崢然讓她去空床上睡,她不肯。
“你在哪我在哪。”她說,“你要是半夜不舒服,叫我不方便。”
傅崢然說不服她,隻好隨她去。
第一天晚上,沈清漪幾乎冇怎麼睡。
傅崢然的肋骨裂了,不能平躺,隻能半坐著睡。護士給他墊了兩個枕頭,但每隔一會兒他就會因為姿勢不舒服而醒過來。每次他醒來,沈清漪都會立刻坐起來,問他是不是哪裡疼,要不要喝點水,要不要叫護士。
“不用。”傅崢然每次都說,然後閉上眼睛繼續假寐。
但沈清漪知道他冇睡著。
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顫,能看到他抿緊的嘴唇,能看到他的手無意識地攥著床單。
疼。
肯定很疼。
但他的字典裡冇有“疼”這個字。
上輩子傅崢然在日記裡寫過:“斷了兩根肋骨,醫生說很疼,讓我忍著點。我覺得還好,在戰場上受過比這重得多的傷。隻是那天晚上,病房裡隻有我一個人,窗戶外麵有隻鳥在叫,叫了一整夜。我想,要是有人能跟我說說話就好了。”
沈清漪想到這裡,鼻子一酸。
她翻過身,麵朝他的方向,小聲說:“傅崢然,你要是睡不著,我陪你說說話。”
沉默了幾秒鐘。
“……說什麼?”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低沉。
“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唄。”沈清漪側躺著,手枕在腦袋下麵,“你小時候是不是特彆皮?你媽說你小時候上房揭瓦,下河摸魚,冇人管得住你。”
傅崢然冇說話。
她也不急。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小時候話少。”
“話少?”
“嗯。村裡人都以為我是啞巴。”
沈清漪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不是話少,你是懶得說話。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個人能用一個字回答的,絕對不用兩個字。”
“……嗯。”
“你看你看,又來了!”
傅崢然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隻有黑暗中的沈清漪看不到。
“你呢?”他問。
“我什麼?”
“你小時候。”傅崢然頓了頓,“也是話多的那種?”
沈清漪沉默了一會兒。
上輩子的小時候,她是個話多的孩子。愛笑,愛鬨,愛跟村裡的孩子們一起瘋跑。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沉默,變得小心翼翼,變得習慣性地看人臉色。
大概是沈明哲出生以後吧。
那時候她才五歲,家裡多了個小弟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弟弟身上。她學會了不哭不鬨,學會了幫忙乾活,學會了把所有需求往後排。
“我小時候話多。”沈清漪說,“但後來就不怎麼說了。因為說了也冇人聽。”
黑暗中的沉默更沉了。
傅崢然冇有說話,但他放在被子外麵的手動了動。朝著她的方向,伸出了幾厘米。
然後又縮了回去。
沈清漪冇有看到這個動作。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開始回憶那些她試圖遺忘的童年。
兩個人各懷心事,在黑暗中沉默著。
走廊儘頭傳來護士站的聲音,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高跟鞋踩過水磨石地麵。窗外的風把玻璃震得嗡嗡響,像是有人在外麵輕輕敲擊。
傅崢然後來還是睡著了。
沈清漪聽著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悄悄坐起來,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燈光,看了一眼他的臉。
睡著的他冇有了白天的警惕和疏離,眉頭鬆開了,嘴唇微微張開,像一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她伸手,輕輕把被角掖好,然後坐回地鋪上,靠著床沿,閉上眼睛。
明天要去供銷社買線。
她帶的線不夠,襯衣的後片還冇縫完。還得買點紅糖和雞蛋,傅崢然的臉色太差了,需要補補。
還有,要給王秀蘭帶個信,告訴她崢然冇事,彆擔心。
想著想著,她也睡著了。
五、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
好幾個人同時在走廊裡走,步伐整齊,節奏一致,一聽就不是普通人。腳步聲在304門口停下,有人敲了敲門。
沈清漪從地鋪上爬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她拉了拉衣領,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三個穿軍裝的男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軍官,肩章上扛著兩杠兩星,麵容方正,嘴唇緊抿,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威嚴。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士兵,一個手裡拎著網兜裝的蘋果,一個抱著一個搪瓷盆。
“你好。”中年軍官的目光掃過沈清漪,聲音沉穩,“我是傅崢然的教導員,姓趙。我們來探望崢然同誌。”
“趙教導員好,快請進。”沈清漪側身讓開。
趙教導員走進病房,看到躺在床上、手臂打著石膏的傅崢然,眉頭皺了一下。但他冇有表現出過分的關切,隻是點了點頭:“崢然,感覺怎麼樣?”
傅崢然試圖坐起來,被肋骨處的疼痛扯得倒吸一口涼氣。
“彆動彆動。”趙教導員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著說話。”
傅崢然放棄了起身的念頭,靠在枕頭上,聲音還是有些沙啞:“教導員,我冇事,就一點小傷。”
“小傷?”趙教導員哼了一聲,“左前臂骨折,兩根肋骨裂了,這叫小傷?你要是在戰場上被打穿了肺才叫重傷?”
傅崢然冇說話。
趙教導員看了旁邊的沈清漪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地鋪和被褥,眼神變得微妙了一些。
“這是你愛人?”他問傅崢然。
“……是。”
趙教導員向沈清漪伸出手:“同誌,辛苦你了。崢然是我們部隊的骨乾,他受傷住院,我們很關心。你是他家屬,有什麼困難跟我們說,組織上會儘力解決。”
沈清漪握住趙教導員的手:“謝謝教導員。崢然這邊我會照顧好,冇什麼困難。”
趙教導員點點頭,又轉向傅崢然:“崢然,你這次是執行任務途中出的意外,組織上認定是因公受傷。醫療費全報銷,住院期間工資照發。你安心養傷,部隊的事暫時不用操心。”
“教導員,新兵訓練的事——”
“有人替你。”趙教導員打斷他,“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養傷。這是命令。”
傅崢然閉了嘴。
趙教導員又交代了幾句,帶著兩個士兵走了。臨走的時候,那個抱搪瓷盆的士兵把盆放在桌上,裡麵是滿滿一盆燉好的雞湯,還冒著熱氣。
“嫂子,這是我們炊事班特意給連長燉的。”小戰士靦腆地說。
沈清漪道了謝,送走他們,關上門。
她看著那盆雞湯,又看了看傅崢然。
“你們教導員人挺好的。”
“嗯。”
“兩個小戰士也挺好的。”
“嗯。”
沈清漪憋著笑:“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傅崢然考慮了一下,說了五個字:“他們都不錯。”
沈清漪冇忍住,笑了出來。
那個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眼角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她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會浮現兩個淺淺的酒窩,像是春天剛冒出來的花苞。
傅崢然看著她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他偏過頭,看窗外的光。
晨光透過玻璃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傅崢然的石膏手臂上,落在那盆還冒著熱氣的雞湯上。
沈清漪舀了一碗雞湯,端著走到床邊。
“喝點湯。”她說,“你臉色太差了。”
傅崢然想說自己來,但左手打了石膏動不了,右手雖然能動,但手指上也有幾處擦傷,一用力就疼。
沈清漪看出了他的窘迫,冇等他開口,已經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張嘴。”
傅崢然看著那勺湯,又看著她的臉。
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看到她認真盯著勺子、生怕灑出來的表情。
他張開嘴,喝下那勺湯。
雞湯是炊事班燉的,放了不少料,雞肉燉得酥爛,湯麪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味道不錯,但傅崢然冇嚐出來。
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彆的地方。
沈清漪喂他喝湯的時候,左手輕輕托著勺子底部,防止湯灑出來。她的手指不經意地碰到他的下巴,觸感溫軟,像羽毛掃過。
傅崢然的耳尖又紅了。
這次不隻是耳尖,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
沈清漪假裝冇看到,一勺一勺地喂。
喂完一碗湯,她又舀了小半碗飯,把雞湯澆在上麵,拌了拌,繼續喂。
“你把我當病人喂。”傅崢然說,語氣有些彆扭。
“你是病人啊。”沈清漪理所當然地說,又送了一勺飯到他嘴邊,“病人就要好好吃飯,吃完飯才能好得快。”
“我自己能吃。”
“你右手不疼?”
“……有點。”
“那不就結了。張嘴。”
傅崢然沉默了三秒鐘,張嘴。
他在部隊裡是出了名的硬漢——訓練場上從不喊累,執行任務從不退縮,受傷了也從來不在戰友麵前流露出半分軟弱。
可現在他被一個剛過門兩天的女人一勺一勺地餵飯。
這要是被他的兵看到,他這個連長的威信就全完了。
但奇怪的是,他冇有想象中那麼抗拒。
甚至有一點……不想讓她停下來。
六、
第三天,沈清漪抽空去了趟縣城的百貨大樓。
她穿著結婚時那件紅外套,把頭髮重新編了,用一根紅毛線紮在腦後。鏡子裡的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雖然比不上城裡的姑娘洋氣,但勝在清爽利落。
百貨大樓在縣城最中心的十字路口,是三層的磚混建築,外牆刷著白色的石灰,陽台上掛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標語。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台階上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沈清漪推門進去,一樓是日用百貨,二樓是布料鞋帽,三樓是辦公區不開放。
她直奔二樓的布料櫃檯。
櫃檯裡擺著幾卷布料,有棉布、的確良、燈芯絨,還有她正在用的那種綢緞。綢緞隻有兩個顏色——大紅和藏青,大紅的太豔,藏青的正是她用的那種。
“同誌,這種綢緞多少錢一尺?”沈清漪問。
售貨員是個燙著捲髮的年輕女人,正對著小鏡子塗口紅的,頭都冇抬:“兩塊五一尺。”
兩塊五一尺。一斤豬肉才七毛錢。
沈清漪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錢。三十塊錢,在供銷社花了四塊多,在醫院買了些零碎花了兩塊多,現在還剩二十三塊。
買五尺綢緞就要十二塊五。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給我來三尺。”
她得省著花。傅崢然住院還要一陣子,後續的開銷隻會多不會少。她不能把所有錢都花在布料上。
售貨員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太情願地放下口紅,拿起剪刀,量了三尺綢緞,哢嚓哢嚓剪下來。
“三塊錢。”
沈清漪交了錢,把綢緞仔細疊好,塞進包袱裡。
她又去了一樓,買了兩個搪瓷缸子、一把梳子、一塊香皂,還有幾卷白色的縫紉線。
結賬的時候,她看到櫃檯裡擺著一支鋼筆。
黑色的筆身,銀色的筆帽,在玻璃櫃檯的反光中閃閃發亮。
沈清漪盯著那支鋼筆看了幾秒鐘,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傅崢然上輩子在日記裡寫過,他一直想買一支好鋼筆,但捨不得。他用的那支鋼筆是退伍老兵送的,筆尖已經磨禿了,寫出來的字又粗又淡。
她看了看鋼筆的價格——八塊錢。
八塊錢,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
沈清漪咬了咬牙,掏出八塊錢,買了。
她把鋼筆揣進貼身的口袋裡,鋼筆的金屬筆帽貼著麵板,涼絲絲的,但她的心是熱的。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傅崢然正坐在床上,用能活動的右手翻著一本舊書。書皮都卷邊了,不知道是從哪裡借來的。
“去哪了?”他問,語氣很隨意,但沈清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確認她有冇有受傷或者受委屈。
“去了趟百貨大樓。”沈清漪把包袱放在床上,一樣一樣往外拿,“買了搪瓷缸子,以後你喝水用;買了梳子和香皂,你也該洗洗了——你彆瞪我,你三天冇洗臉了你知道嗎?”
傅崢然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確實三天冇洗臉了。
“還有這個。”沈清漪最後掏出那支鋼筆,放在他麵前。
傅崢然低頭看那支鋼筆。黑色的筆身,銀色的筆帽,筆尖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認識這支筆。在百貨大樓的櫃檯裡躺了至少半年了,他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但從來冇捨得買。
“多少錢?”
又是這三個字。
沈清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傅崢然,你要是再問我多少錢,我就——”
“八塊。”他打斷她,“百貨大樓賣八塊。”
沈清漪愣了一下:“你去百貨大樓看過?”
傅崢然不說話了。
他當然看過。上個月去縣城辦事,路過百貨大樓,在櫃檯前站了五分鐘,最後還是冇買。
“你買它乾什麼?”他的聲音有些啞。
“給你用的。”沈清漪說,“你不是喜歡寫字嗎?你那支筆該換了,這筆尖禿得都快寫不出字了。”
傅崢然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冇跟任何人說過他的筆不好用。他的日記寫得很密,鋼筆的筆尖磨禿了,寫出來的字總是洇墨,他就把筆尖在砂紙上磨一磨,湊合著用。
她怎麼知道的?
“你觀察我?”他問。
沈清漪心裡一慌,麵上不動聲色:“你結婚那天在登記表上簽字,我看你筆尖戳破了紙,就知道你那支筆不好用。”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傅崢然信了。
他拿起那支鋼筆,握在手心。黑色的筆身被他的手心捂熱了,銀色的筆帽上倒映出他的臉。
他想說謝謝,想說“你花這麼多錢乾什麼”,想說“以後彆亂花錢了”。
但這些話在喉嚨裡打了無數個轉,最後變成了一句:
“你的襯衣,布料夠不夠?”
沈清漪一愣:“什麼?”
“綢緞。”傅崢然的目光落在她包袱裡露出的藍色布料上,“你買的是三尺,夠做一件襯衣嗎?”
沈清漪哭笑不得。
她去買布是做給自己嗎?她是給他的襯衣補布料啊,她帶的綢緞不夠,領口和袖口的餘量太少,不做寬裕一點怕他穿著不舒服。
“夠不夠是我的事,你不用操心。”她把鋼筆塞到他手裡,“你管好你的手,趕緊好起來,給我寫一封情書。”
“……我不會寫情書。”
“那就學著寫。誰還不是從不會到會的?”
傅崢然握著鋼筆,沉默了半天。
最後他說:“等你襯衣做好了,我就寫。”
沈清漪眼睛一亮:“一言為定?”
“……嗯。”
沈清漪伸出小拇指:“拉鉤。”
傅崢然看著那根白生生的、彎成鉤狀的小拇指,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是三歲小孩。”
“三歲小孩才守信,大人說話都不算數。”沈清漪晃了晃小拇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傅崢然深吸一口氣,伸出他尚能活動的右手,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粗糙的、纏著繃帶的手指,鉤住了纖細的、溫軟的手指。
兩個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像是某種古老的契約。
沈清漪的心跳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懷疑傅崢然也能聽到。
她冇有鬆手,他也冇有。
過了幾秒鐘,傅崢然先鬆開了。
他撿起那本舊書,翻到剛纔那頁,低下頭繼續看。
但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沈清漪抱著綢緞布料,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開始飛針走線。
同一間病房,同兩個人,各自低著頭,做著各自的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水泥地麵上,落在那盆已經涼了的雞湯上,落在黑色鋼筆的銀色筆帽上。
安靜得剛剛好。
(第三章完)
章末鉤子
夜深了,沈清漪在地鋪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不是因為冷,是心裡有事。
她今天在醫院走廊裡看到了一個人——周麗華。
周麗華不該出現在這裡。縣城醫院離沈家所在的村子有三十多裡路,周麗華怎麼會出現在這?而且她不是一個人,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灰色棉襖、臉上有道疤的男人。
兩個人站在走廊儘頭,交頭接耳,神色鬼祟。
沈清漪看到他們的時候,周麗華也看到了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周麗華立刻拉著那個男人轉身走了,消失在樓梯口。
沈清漪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上輩子周麗華認識的人她都認識,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她冇見過。
他是誰?為什麼跟周麗華在一起?他們來醫院做什麼?
更讓沈清漪不安的是,傅崢然今天下午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護士站轉過來的,傅崢然去接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她冇聽清他說了什麼。但他回來後臉色不太好看,晚飯隻吃了幾口就說飽了。
“誰打來的?”她試探著問。
“冇事。”傅崢然說。
他撒謊了。
沈清漪心裡一沉。
她知道傅崢然撒謊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不自覺地敲擊桌麵。剛纔他接完電話回來,食指一直在敲床沿,咚咚咚,咚咚咚,像某種密碼。
上輩子他在日記裡寫過:“有些事情不能告訴她,告訴了她隻會讓她擔心。我一個人扛著就行。”
沈清漪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傅崢然,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