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進行到第六天，地裡的活兒越來越累。
太陽還沒落山，王淩楓就幹完了二十工分，跟記分員打了聲招呼，扛起鐮刀往家走。
他惦記著林歲安。
那丫頭病剛好，一個人在家，他不放心。
回到家，推開門，就看見林歲安蹲在院子裡，正拿著根樹枝逗雞玩。
聽見動靜，她擡起頭，眼睛一亮。
“淩楓！你回來啦！”
她扔下樹枝，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
王淩楓低頭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不燙了。
“今天怎麼樣？還難受嗎？”
林歲安搖搖頭。
“不難受了，就是有點無聊。”
她拉著他的手往屋裡走。
“你快來看，我把衣服洗了！”
王淩楓腳步一頓。
“你洗衣服了？”
林歲安點點頭，得意洋洋地指著晾衣繩上的幾件衣裳。
“你看，我洗的！乾淨吧？”
王淩楓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些衣裳。
確實洗了。
雖然皺巴巴的，但好歹是洗了。
他嘴角彎了彎。
“嗯，不錯。”
林歲安樂了，拉著他的手晃來晃去。
“那我以後天天幫你洗衣服好不好？”
王淩楓看著她那張笑眯眯的小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不用。”
“為什麼？”
“有我就行。”
林歲安臉一紅，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王淩楓沒聽清，正要問，院門忽然被拍響了。
“砰砰砰！”
聲音很大，來者不善。
兩人對視一眼。
王淩楓拍拍她的肩。
“進屋去。”
林歲安搖搖頭，跟在他身後。
院門拉開，外麵站著兩個男人。
王建國，王建軍。
王淩楓的大哥和二哥。
兩人站在門口，臉色都不太好看。王建國低著頭，不敢看王淩楓的眼睛；王建軍站在後麵，臉上一副“我也不想來”的表情。
王淩楓看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
“什麼事？”
王建國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後麵就傳來一個聲音。
“大哥，你倒是說啊！”
劉淑芬從牆根後麵探出頭來，推了王建國一把。
張翠花也冒了出來，站在王建軍旁邊，眼神往院子裡瞟。
王淩楓的眼神冷了下來。
“我問的是他們，沒問你們。”
劉淑芬被他的眼神一掃，縮了縮脖子，但嘴上還是硬著。
“我們是一家人，來都來了，總不能站在外麵說話吧？”
王淩楓沒理她，看著王建國。
“什麼事，說。”
王建國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想到家裡確實快揭不開鍋了，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淩楓，家裡……實在沒糧了。孩子多，大人吃不飽，孩子也跟著餓。你這邊工分高，日子好過，能不能……借點糧？”
他說完，頭低得更厲害了。
王建軍也在旁邊點頭。
“就是，借點糧，等秋收分了糧就還你。”
王淩楓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平的。
“分家的時候，我怎麼說的？”
王建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淩楓繼續說：
“分家的時候，我一分錢沒要，一粒糧沒拿。我說得清清楚楚，從今往後，我跟這個家，沒關係。”
“你們當時怎麼說的？讓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幾個人臉上。
王建國的臉漲紅了。
王建軍低著頭，不說話。
劉淑芬忍不住了，往前一步。
“王淩楓，你這話說的可就沒人情味了！再怎麼著，那也是你親哥！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找你借點糧怎麼了？你忍心看著侄子侄女餓死？”
張翠花也在旁邊幫腔。
“就是！你現在日子過好了，吃香的喝辣的，就不能拉兄弟一把？”
王淩楓看著她們，眼神冷得像冰。
“我日子過好了，是靠我自己一雙手掙的。你們日子過不好，是你們自己的事。”
他往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劉淑芬。
“當初把我趕出門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拉我一把？”
劉淑芬被他看得往後退了一步，說不出話來。
氣氛僵住了。
設定
繁體簡體
就在這時，林歲安從王淩楓身後走出來。
她看著王建國和王建軍，又看了看劉淑芬和張翠花，開口說：
“大哥，二哥，不是我們不幫忙，是你們今天來，真的是為了借糧嗎？”
她指著劉淑芬和張翠花。
“如果隻是借糧，為什麼大嫂二嫂也跟著來了？還躲在牆根後麵？”
劉淑芬臉色一變。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
“我不懂。”林歲安打斷她，“但我知道，如果真的是借糧，應該是大哥二哥自己來，好好說話。而不是帶著媳婦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非要逼淩楓答應。”
她看著王建國。
“大哥，你自己說，你們今天來，是借糧，還是逼糧？”
王建國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林歲安說的是實話。
今天來，確實是媳婦逼的。
說王淩楓不給糧，就鬧，就吵，就讓他沒臉。
可現在，被一個小姑娘當麵戳穿，他臉上火辣辣的。
王建軍也在旁邊，頭低得更低了。
劉淑芬見勢不妙，趕緊打圓場。
“行了行了，不就是借個糧嗎？給不給一句話的事，扯這麼多幹什麼？”
王淩楓看著她，一字一句說：
“不給。”
劉淑芬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
王淩楓沒理她，看著王建國和王建軍。
“你們是我哥，我叫你們一聲哥。但今天這事，是最後一次。”
“以後再為這種事來，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說完，拉著林歲安，轉身進屋。
“砰”的一聲，院門關上了。
門外，王建國和王建軍站在那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劉淑芬和張翠花氣得直跺腳。
“什麼人啊！自己親哥都不管！”
“以後別想我們再來！”
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了。
屋裡，林歲安坐在炕沿上，看著王淩楓。
他的臉色還是冷冷的，但握著她的手，很緊。
她輕輕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
“淩楓。”
“嗯？”
“你別難過。”
王淩楓低頭看她。
林歲安仰起臉，眼睛亮亮的。
“你有我呢。”
王淩楓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嗯。”
兩人就這麼靠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下去。
天邊燒起一片紅霞。
這個傍晚，安靜又溫暖。
晚上，王家老宅。
劉淑芬一進門就開始哭天搶地。
“爹！娘！你們看看王淩楓！他還是人嗎？親哥上門借糧，他連門都不讓進！”
張翠花也在旁邊幫腔。
“就是！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看著侄子侄女餓肚子，心怎麼這麼狠！”
王老根坐在炕頭，抽著旱煙，一句話沒說。
趙氏嘆了口氣。
“我早說了，別去招惹他，你們不聽。”
劉淑芬不服氣。
“我們那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王老根忽然把煙袋鍋往桌上一磕。
“夠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擡起頭，看著那幾個媳婦，眼神沉沉的。
“從今天起，誰再去找淩楓的麻煩，就別在這個家待了。”
劉淑芬和張翠花臉色一變，不敢再說話。
王老根站起來，進了裡屋。
門關上的聲音，很重。
屋裡剩下的人，麵麵相覷。
王建國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王建軍也沉默著。
隻有那盞煤油燈，在黑暗裡搖曳。
知青點隔壁。
蘇瑤一個人坐在竈台前，對著那鍋寡淡的紅薯粥發獃。
隔壁知青點的說笑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何招娣的笑聲最大。
她咬了咬牙，攥緊了手裡的碗。
快了。
等秋收過了，她就要讓所有人知道——
她蘇瑤，不是好欺負的。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