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越爬越高,稻田裡的熱氣一層層往上蒸。
林歲安坐在大樹底下,原本昏昏欲睡的勁兒,被剛才那兩句飄過來的話驚得半點不剩。
馬主任要來了。
就是王淩楓連夜去黑市打聽的那個人。
她攥了攥手心,下意識往地裡望。王淩楓還在彎腰割稻,背影挺拔,動作乾脆利落,每一刀都落得穩準狠,沒一會兒就又往前趕了一大截。
地裡的人來來往往,說話聲、鐮刀聲、喘氣聲混在一起。
她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卻再也沒聽見有關馬主任的半句議論,彷彿剛才那兩句話,隻是她聽錯了似的。
可她心裡那點不安,卻像顆小種子,悄悄發了芽。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小紅石頭,冰涼涼的,貼著麵板,稍微給了她一點底氣。
不管發生什麼,淩楓都會護著她。
正胡思亂想著,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同村的媳婦端著水罐往地頭走,一邊走一邊說笑,正好停在大樹另一邊歇腳。
林歲安不想湊熱鬧,便往樹蔭裡縮了縮,安安靜靜不說話。
可她們的對話,卻清清楚楚飄進了她耳朵裡。
“你們聽說沒?過兩天革委會的馬主任要下來視察秋收。”
“真的假的?往年不都是隨便來個人看看嗎?”
“誰知道呢,聽說是點名要來咱們新陽大隊。”
“嘖嘖,那可得小心點,別被抓到把柄。”
林歲安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錯覺。
是真的。
馬主任,真的要來了。
她指尖微微發緊,下意識又看向地裡那個身影。
像是有心靈感應一般,王淩楓恰好直起腰,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穿過層層稻浪,精準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他眼神平靜,沒什麼表情,卻像在無聲地說:別怕。
林歲安緊繃的肩膀,悄悄鬆了一點。
她朝他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王淩楓這才重新彎下腰,繼續幹活。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在看見她眼底那點不安時,他指尖的青筋,輕輕跳了一下。
蘇瑤、馬文才、暗中打探、秋後視察……
所有線索串在一起,已經很明顯了。
對方是沖著他來的。
更是沖著安安來的。
他割稻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歇晌的時候,地裡的人陸續直起腰,三三兩兩往田埂邊聚。
有人拎著窩頭,有人端著鹹菜,還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喝水,熱鬧得很。
王淩楓放下鐮刀,大步朝樹蔭下走過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個用乾淨手帕包好的紙包。
“餓不餓?”
林歲安立刻擡頭,眼睛亮起來:“有點。”
王淩楓在她身邊坐下,開啟飯盒——裡麵是兩個白麪饅頭,還有一個煎得金黃的雞蛋,和筍燒肉是早上特意給她做的。
周圍幾個人瞥見,眼神都頓了頓。
這年頭,白麪比肉還金貴,雞蛋更是稀罕物,王淩楓倒好,把媳婦寵得跟城裡來的嬌小姐一樣。
有人羨慕,也有人暗地裡酸溜溜的。
王淩楓全然不在意,把雞蛋夾出來,喂到她嘴邊:“慢點吃。”
林歲安小口咬著雞蛋,香得眼睛都眯起來。她掰了一半,遞到他嘴邊:“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
“不行,必須吃。”她固執地舉著。
王淩楓無奈,隻能低頭咬了一小口。
就這一小口,讓旁邊幾個偷看的媳婦,心裡酸得更厲害了。
“你看看人家,真是疼媳婦。”
“咱們家那位,有這一半好就燒高香了。”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讓人聽見。林歲安臉頰微微發燙,低下頭繼續啃饅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王淩楓看著她小模樣,眼底也軟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喲,吃得可真好啊。”
林歲安擡頭一看,是村裡的李寡婦。
她手裡攥著個黑乎乎的窩頭,站在不遠處,眼神上下打量著林歲安,語氣帶著幾分尖酸:“白麪饅頭配雞蛋,真是好福氣,不像我們,隻能啃幹窩頭。”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
誰都聽得出來,她是在故意找茬。
林歲安握著饅頭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王淩楓擡眼,目光淡淡落在李寡婦身上,沒開口,那眼神卻冷得讓人發慌。
李寡婦心裡一虛,嘴上卻還硬撐著:“看我幹什麼?我說錯了?大家都在地裡累死累活掙工分,就她坐在這兒享清福,吃的還比誰都好,憑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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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立刻有人打圓場。
“李嫂子,話不能這麼說,人家淩楓願意疼媳婦。”
“就是,安安身子弱,又幹不了重活。”
可李寡婦像是被戳了痛處,越發不依不饒:“身子弱?我看就是懶!嫁過來這麼久,一天活都沒幹過,這不是拖社會主義後腿嗎?萬一被上麪人看見……”
“你說完了?”
王淩楓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冷意。
李寡婦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我的媳婦,我養得起,不用別人操心。”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李寡婦往後縮了縮。
“以後再讓我聽見你說她一句不是,”王淩楓語氣平靜,卻字字帶著警告,“你就別想在新陽大隊待下去了。”
話音落下,周圍一片死寂。
沒人敢說話。
王淩楓在村裡向來話少、能幹、不好惹,真發起火來,沒人敢碰。
李寡婦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不敢再嗆聲,攥著窩頭,灰溜溜地走了。
風波就這麼平息了。
周圍人看了看王淩楓,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林歲安,心裡都明白了——
誰都可以惹,就是不能惹王淩楓的媳婦。
等人都散開,林歲安才輕輕拉了拉王淩楓的衣角,小聲說:“你別生氣,我沒事的。”
王淩楓低頭,看著她仰起來的小臉,眼底的冷意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他蹲下來,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渣,聲音放輕:“我沒生氣。”
隻是,誰也不能欺負她。
半個字都不行。
歇晌結束,大家重新下地。
王淩楓臨走前,又蹲在她身邊,仔細叮囑:“別理別人說什麼,就在這兒坐著,我很快回來。”
“嗯!”林歲安用力點頭。
他這才放心,重新走進稻田裡。
林歲安坐在樹蔭下,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又暖又酸。
他總是這樣,把所有風雨都擋在外麵,隻給她一片安穩。
可她也知道,安穩的日子,恐怕沒幾天了。
馬主任要來的訊息,像一片小小的烏雲,飄在她心頭。
她不知道那個人會帶來什麼,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她隻知道——
不管發生什麼,她都要站在他身邊。
風再次吹過稻田,掀起一層層金色的波浪。
遠處的村口,隱隱傳來幾聲車響。
沒人注意到,一場看不見的風浪,正在悄悄靠近。
傍晚收工的時候,天邊燒起了火燒雲,紅彤彤的一片,像是要把整個村子都染透。
林歲安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抱著王淩楓的腰,一路沒說話。
回到家,王淩楓去廚房做飯,她就坐在院子裡,托著腮發獃。
那幾隻雞在牆角咕咕叫著,爭著搶食。
她看著它們,忽然開口:“淩楓,你說那個馬主任,會不會來找咱們麻煩?”
廚房裡,切菜的聲音停了一下。
然後王淩楓的聲音傳出來:“會。”
林歲安心一緊。
王淩楓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菜刀,站在她麵前。
“但是,有我在。”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管他來不來,不管他想幹什麼,我都不會讓他動你一根頭髮。”
林歲安仰著頭,看著他。
夕陽照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色。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天。
不管外麵多大的風浪,隻要他在,她就什麼都不怕。
她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他。
把臉埋在他懷裡。
“我知道。”
王淩楓單手抱住她,另一隻手還拿著菜刀,姿勢有點滑稽。
但他沒放下。
就這麼抱著她,站在院子裡。
竈膛裡的火劈啪響著。
鍋裡的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那幾隻雞,還在牆角咕咕叫。
這個傍晚,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他們都清楚——
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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