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四月十八，宜嫁娶。
林歲安覺得自己剛閉上眼睛，就被王淩楓從被窩裡撈出來了。
“唔……再睡一會兒……”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整個人往炕裡縮。
王淩楓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
“今天二堂哥結婚，忘了？”
林歲安的瞌睡蟲跑了一半。
她睜開眼，看看窗外。
天剛矇矇亮。
“這麼早？”
王淩楓已經開始給她穿衣服了。
“你奶說了，讓你早點去幫忙。”
林歲安揉揉眼睛，乖乖讓他伺候著穿好衣服。
穿好了，她坐在炕沿上發獃。
忽然想起什麼，擡頭說：
“淩楓，我們不吃早飯了吧，來不及了。”
王淩楓看著她。
“不行。不吃早飯對你身體不好。”
林歲安往他身上一靠，開始撒嬌。
“我不管。我就不吃。”
王淩楓低頭看著她那張還沒完全清醒的小臉，難得放軟了語氣。
“乖，我們就吃兩個煎雞蛋。很快的。好不好？我都弄好了。”
林歲安擡起頭，看著他那張臉。
明明是冷冷的長相，平時闆著臉能嚇哭小孩那種。
可現在，那雙眼睛裡帶著點無奈，帶著點哄，配上那句“好不好”，硬生生做出一種“我在求你”的表情。
她本想作妖的心思一下子就熄火了。
算了算了，吃就吃吧。
這人，真是比她現代的爸爸管得還嚴。
“行行行，吃吃吃。”
她站起來，幾步走到廚房。
桌上擺著兩個煎雞蛋，金黃色的，邊上還有點焦，正是她喜歡的那種。
還有一碗小米粥，冒著熱氣。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就開始吃。
王淩楓跟過來，坐在她對麵。
“慢點，時間來得及的。”
林歲安嘴裡塞著雞蛋，含糊不清地說：
“你不是說來不及嗎？”
王淩楓嘴角彎了彎。
“騙你的。”
林歲安瞪他一眼。
這人，居然學會騙人了。
但雞蛋真好吃，她懶得跟他計較。
吃完飯，王淩楓去推自行車。
林歲安跳上後座，抱住他的腰。
“出發！”
自行車騎起來，晨風迎麵吹過來，涼絲絲的。
王淩楓一邊騎一邊說：
“安安，等下人太多，你不要到處亂跑。”
“知道啦。”
“特別是鞭炮，不要靠近。”
“知道啦。”
“上次上樑的時候，你差點放鞭炮傷到自己。”
林歲安在他腰上輕輕掐了一下。
“哎呀，我都說了那是意外！你怎麼老提！”
王淩楓沒躲，繼續說：
“新娘子來了之後，你就陪著她，別到處跑。”
“知道知道。”
“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想吃什麼東西讓我去拿。”
“哎呀你煩不煩？”
林歲安把頭抵在他背上，嘟囔道：
“我發現你平時話那麼少，怎麼今天這麼多話？”
王淩楓沒回答。
但他心裡知道——
這丫頭生理期快來了，這幾天脾氣大得很，得順著點。
不然晚上又該哭唧唧說他不疼她了。
自行車很快到了紅旗生產大隊。
還沒停穩，林歲安就跳下來，往院子裡跑。
“奶奶！我來了！我今天幫什麼呀？”
趙婆子正在院子裡指揮，聽見聲音回過頭。
看見林歲安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呀，就在屋子裡待著。新娘子來了之後，你陪著她就行。”
林歲安眨眨眼。
“那我幹什麼活？”
趙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
“讓你幹活？還不得幫倒忙？”
林歲安癟癟嘴。
“奶奶，你嫌棄我！不是你讓我早點來的嗎？”
大伯母楊小芬端著一盆菜從旁邊經過，聽見這話，笑著接了一句：
“你奶讓你早點來，是想要淩楓幫忙。指望你？拉倒吧！”
林歲安：“……”
她回頭看了看剛停好車走進來的王淩楓。
果然，奶奶已經迎上去了。
“淩楓來了？好好好，正好缺人手。那邊在擺桌子，你去幫幫忙。”
王淩楓點點頭，朝林歲安看了一眼。
“別亂跑。”
林歲安沖他做了個鬼臉。
“知道啦知道啦，你比我奶還囉嗦。”
王淩楓嘴角彎了彎，跟著大伯母走了。
林歲安站在院子裡，四處看了看。
大紅喜字貼得到處都是，窗戶上，門上，院牆上。
院子裡擺滿了桌子，足足有十來桌。
幾個哥哥進進出出地搬東西，大伯二伯在搭棚子，伯母們忙著切菜備菜。
趙婆子走過來，塞給她一把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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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吃。等下可以跟他們一起去接親。”
林歲安眼睛一亮。
“接親？我也能去？”
“能，怎麼不能？你是自家人。”
林歲安樂了，剝了顆糖塞進嘴裡。
甜絲絲的，真好吃。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就看見幾個哥哥換上了新衣裳，準備出發。
林亮今天穿得最齊整，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
隻是那張臉綳得緊緊的，看著比平時還嚴肅。
林河走過去，拍拍他的肩。
“二哥，笑一個，你這是娶媳婦，不是上刑場。”
林亮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旁邊的人都笑了。
林歲安也笑得不行。
她跑過去，拉了拉林河的袖子。
“三哥，我也去！”
林河低頭看她。
“你去幹什麼？添亂？”
林歲安瞪他一眼。
“奶奶讓我去的！”
林海在旁邊悶聲說：“讓她去吧，湊個熱鬧。”
於是接親隊伍出發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往村外走。
林亮走在最前麵，手裡提著禮盒，臉綳得緊緊的。
林海林江林河幾個跟在後麵，擡著聘禮。
林歲安走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把喜糖。
一路上遇見不少村裡人，都笑著打招呼。
“恭喜恭喜！”
“林亮娶媳婦了？好福氣啊！”
“新娘子是哪家的？”
林亮悶著頭走，一句話都不說。
林河在後麵替他答話。
“上河村周家的，漂亮著呢！”
說說笑笑，就走到了村外。
上河村離紅旗生產大隊不遠，走路要半個多時辰。
接親隊伍沿著小路往前走，兩邊是麥田和蘆葦盪。
風一吹，蘆葦葉子沙沙響。
林歲安一邊走一邊吃糖，眼睛四處看。
春天的田野，到處都是綠的，看著就讓人高興。
她沒注意到，旁邊的蘆葦叢裡，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馬主任一大早就來了。
他打聽到紅旗生產大隊林家今天辦喜事，接親隊伍必經這條路。
於是提前躲在路邊的蘆葦叢裡，等著。
等了快一個時辰，腿都蹲麻了。
可當他看見那個穿紅衣裳的姑娘走過來的時候，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太美了。
比上次遠遠看見的那一眼還美。
她今天穿著一件紅色的碎花褂子，頭髮紮成辮子，辮梢係著紅頭繩。
走在一群男人中間，跟一朵花似的。
旁邊那個高高大大的男人，應該就是她男人王淩楓。
那人的氣場很強，走在她旁邊，眼神時不時往她身上落。
馬主任眯著眼睛，看著他們走遠。
等人走得看不見了，他才從蘆葦叢裡鑽出來。
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一路上，腦子裡全是那張臉。
太美了。
他想了一路，想出一個計劃。
先想辦法把她弄到手。
至於她身邊那個男人——
得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
馬主任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那笑，在陽光下，有點滲人。
接親隊伍到了上河村。
周家院子裡也熱鬧得很。
周巧雲已經打扮好了，穿著一身紅衣裳，頭上戴著紅花，坐在炕上。
看見林亮進來，她臉一下子紅了。
林亮站在那兒，看著她，臉也紅了。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不說話。
旁邊的人笑得不行。
“說話呀！”
“說話呀！”
林河在旁邊推了林亮一把。
“二哥，愣著幹啥？接人啊！”
林亮這才反應過來，走過去，把周巧雲扶起來。
周巧雲低著頭，跟著他往外走。
林歲安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洋洋的。
她想，等以後自己老了，回想起來，大概也會記得今天。
記得二堂哥紅著臉把新娘子接回家的樣子。
記得這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的樣子。
記得這些吵吵嚷嚷的、充滿煙火氣的日子。
回去的路上，接親隊伍更熱鬧了。
吹吹打打，說說笑笑。
林歲安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
林亮和周巧雲並排走著，兩個人都不說話，但時不時偷偷看對方一眼。
她忍不住笑了。
王淩楓走在她旁邊，低頭看她。
“笑什麼？”
林歲安搖搖頭。
“沒什麼，就是覺得高興。”
王淩楓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林歲安愣了一下，然後反握住他。
兩人就這麼牽著手，走在熱鬧的人群裡。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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