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這兩天徹底亂了套，人人都在議論革委會那點事，而這一切的導火索，全是因為馬文才瘋了。
他藏了多年的金條、元寶、首飾，一夜之間不翼而飛，連帶著那些偷偷攢下的現金，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在南街那間空房子裡蹲了整整一夜，天亮時，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門，眼底隻剩偏執的瘋狂。
他沒回家，徑直去了公安局。
孫局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見馬文才推門進來，愣了一下，放下茶杯，臉上堆起客套的笑：“老馬，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馬文才沒笑，拄著柺杖僵在門口，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盯著孫局長，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將人活吞。
孫局長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瞬間僵住，連端著茶杯的手都頓了頓。
“老馬？你這是怎麼了？”
話音剛落，馬文才猛地揮起柺杖，狠狠掃向桌麵。
“哐當”一聲，搪瓷茶杯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碎成幾瓣，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打濕了地麵。
“姓孫的，你是不是動了我的東西？”馬文才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又尖又厲，帶著歇斯底裡的瘋狂。
孫局長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猛地站起身：“馬文才，你發什麼瘋？我動你什麼東西了？”
“錢！我的錢！”馬文才紅著眼，柺杖重重戳在地上，“三萬塊！金條！元寶！全沒了！除了你，沒人知道那處房子！”
“你放屁！”孫局長氣得臉色鐵青，拍著桌子怒吼，“你那些爛事，我替你壓了多少回？現在丟了錢，反倒來咬我？你良心被狗吃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麵紅耳赤，唾沫星子橫飛。
隔壁辦公室的人聽見動靜，紛紛探頭探腦往這邊看，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最後還是治安科的人聞聲趕來，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兩人拉開。
馬文才被架著往外拖時，還在拚命掙紮，嘶吼著：“姓孫的，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孫局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地罵：“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一鬧，兩人徹底撕破了臉，往日裡狼狽為奸的情誼，蕩然無存。
訊息傳到縣長盧長征耳朵裡時，他正對著桌上的舉報材料沉思。
放下材料，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稍作思索，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語氣沉穩：“給我接市裡。”
當天下午，市裡的調查組便火速進駐革委會，當場封了馬文才的辦公室和住處，又將孫局長叫去單獨談話。
審訊室裡，兩人互相攀咬，醜態百出。馬文才咬出孫局長收受賄賂、徇私枉法的樁樁件件；
孫局長則反咬馬文才禍害良家婦女、搜刮民脂民膏的斑斑劣跡，狗咬狗，一嘴毛。
盧長征怎會放過這個剷除異己、整頓風氣的好機會？
連夜整理好兩人的罪證，火速上報市裡。
不過三天，市裡的批複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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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職審查，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馬文才被公安人員帶走時，還在聲嘶力竭地喊冤，掙紮著不肯就範；
孫局長卻比他安靜得多，低著頭，麵如死灰，一言不發，徹底沒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革委會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圍觀，一個個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吭聲。
那些曾經依附馬文才、跟著他吃香喝辣的人，更是縮著脖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生怕被牽連。
城隍廟後的小院裡，趙虎蹲在門檻上抽著煙，聽完手下的彙報，將煙頭狠狠摁滅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王哥這一手，玩得真高。”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起身進屋，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新陽大隊的村道上，秋收過後顯得格外空曠。
王淩楓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滿了東西：兩斤新鮮排骨、一條活蹦亂跳的魚、一包水果糖、兩罐麥乳精，還有一塊粉紅色的布料——那是他特意挑的，知道安安喜歡這個顏色。
風呼呼地往脖子裡灌，他卻騎得飛快，心裡暖烘烘的。
馬文才倒台，蘇瑤沒了靠山，齊剛那邊也消停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麻煩總算告一段落。
這幾天忙著縣裡的事，早出晚歸，他知道小媳婦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憋著委屈，得好好哄哄。
剛到家門口，還沒停穩車，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清脆的笑聲。
“安安姐，你看這個！我昨天撈的，可大了！”
“大牛你真厲害！比上次那個還大呢！”
王淩楓推開門，就看見林歲安蹲在地上，和大牛、鐵蛋、牛蛋三個小傢夥圍在一起，盯著桶裡的小蝦看。
她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卻沒抵達眼底，眼下青黑一片，顯然是沒睡好。
王淩楓的心猛地一揪，滿是心疼。
大牛最先看見他，立刻站起來，脆生生地喊：“王三叔！”
林歲安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沒像往常那樣撲過來，隻是淡淡說了句“你回來了”，便又低下頭，盯著桶裡的小蝦發獃。
王淩楓把東西放在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水果糖遞給大牛：“拿去分著吃。”
三個小傢夥眼睛一亮，接過糖，歡呼著一溜煙跑了，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歲安依舊蹲在原地，悶悶地看著桶裡的小蝦。
王淩楓走過去，彎腰伸手，從她胳肢窩下穿過，像抱小孩似的，將她整個人反手抱了起來。
林歲安早已習慣了他的親近，懨懨地把頭埋進他的頸窩，兩條腿輕輕晃了晃，也不掙紮。
王淩楓抱著她進屋，坐在炕沿上，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低頭看著她，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語氣溫柔：“別不開心了。”
林歲安靠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就是覺得大哥不容易。
我都說了那二百塊我來出，可他死活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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