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蘇瑤就醒了。
確切地說,她一夜沒睡。
躺在冰涼的炕上,盯著頭頂那片發黑的房梁,聽了一夜的風聲。
沈文舟搬走了,那屋空蕩蕩的,門敞著,像一張黑洞洞的嘴。
她爬起來,渾身痠疼。
昨天在馬文才那裡留下的痕跡還在,手腕上一圈青紫,是被人狠狠攥過留下的。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
灶台上還有半鍋涼粥,是前天煮的,已經餿了。
她聞了聞,倒掉了。沒有糧食了,昨天去縣城把最後那點錢都花在了車票上。
她翻遍了櫃子,找出小半碗苞穀麵,摻了水,煮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
端著碗坐在灶台邊,一口一口嚥下去。燙,燙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但她沒停,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
吃完,她換了件乾淨衣裳——不是那件碎花褂子,那件被她揉成一團塞在包袱最底下,她不想再看見。
找了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穿上,把頭髮攏了攏,紮起來。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蠟黃,眼睛紅腫,嘴唇乾裂。跟幾個月前剛嫁給沈文舟時判若兩人。
那時候她麵板白裡透紅,身上有肉,穿得也體麵。現在呢?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不笑了,推開門,往外走。
知青點的人剛起來,何招娣端著臉盆去井邊打水,看見她,愣了一下。
蘇瑤從她身邊走過去,何招娣盯著她的背影,嘴角一撇,扭頭跟梁倩咬耳朵:“哎,看見沒?昨天不知道上哪兒鬼混去了,半夜纔回來。”
梁倩湊過來:“可不是嘛,我聽隔壁王嬸說,大半夜回來的,走路都打晃。”
“嘖嘖嘖,前天晚上出了那事還想好?。”
兩人壓低聲音笑。那笑聲不大不小,剛好夠蘇瑤聽見。
蘇瑤腳步頓了頓,沒停,繼續往前走。
到了地裡,人已經不少了。
秋收快結束了,最後幾塊地的稻子要趕著收完,誰都不敢偷懶。
蘇瑤拿起鐮刀,彎腰割稻,悶頭乾,一句話不說。
可她不說話,不代表別人不說話。
旁邊幾個婦女一邊幹活一邊嘮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她耳朵裡。
“哎,你們聽說了嗎?沈文舟搬回知青點住了。”
“早聽說了。兩口子鬧成那樣,還能住一塊兒?”
“要我說,蘇瑤也是活該。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害人。現在好了,男人沒了,名聲也沒了。”
“可不是嘛。聽說她昨天去縣城了,不知道找誰。”
“找誰?還能找誰?她那種人,指不定又打什麼壞主意呢。”
“噓——小聲點,人家聽著呢。”
“聽著就聽著,敢做還怕人說?”
幾個女人對視一眼,故意拔高了聲音。
蘇瑤手裡的鐮刀頓了頓。
她直起腰,看著那幾個人。
幾個女人被她看得有點心虛,但很快就硬氣起來——怕什麼?她還能吃了人?
一個膽大的媳婦哼了一聲:“看什麼看?我們說的不對?你自己乾的事,自己心裡沒數?”
蘇瑤沒說話。她低下頭,繼續割稻。鐮刀下去,割倒一片,又快又狠。
那媳婦討了個沒趣,撇撇嘴,不說了。
可嘴是不說了,眼神還在。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蘇瑤背上,一下一下。
蘇瑤咬著牙,忍著。忍了一個上午。
忍到日頭升到頭頂,那些議論聲還沒停。
又換了一撥人,說的還是那些話。翻來覆去,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嗡嗡嗡。
蘇瑤忽然不想忍了。
她直起腰,把手裡的鐮刀往地上一插。
“哐當”一聲,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死死盯著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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