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的通州,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時仍未停歇。
穆府被包裹在一片冰冷的雪白中。
簷角的積雪堆了三寸厚,壓得瓦片咯吱作響,偶爾有一大塊滑落下來,砸在地上,悶悶的一聲響。
穆知玉站在庭院中,仰頭望著那株被風雪壓彎的老樹。
這是她父親當年還在世時親手栽的。
她小時候常在樹下練武,父親下職的時候,會從附近的長廊下經過。
那時候穆知玉總想讓他看到自己的進步,想要得到父親的認可。
但是每一次,父親都是隻看了兩三眼,就訓斥她女子練武、倒反天罡,然後匆匆離去。
故而,幼年時期,在穆知玉的眼裡,父親的形象無疑是嚴厲苛刻的。
可這麼久過去,她再回想起,想到的都是父親對她無聲地照顧。
父母隻會把他們覺得好的東西一味地塞給自己。
年幼的她不懂事,把父親的嚴厲當做枷鎖,曾經迫不及待想要逃離的人,卻成了她最對不起的一段回憶。
如今樹還在,隻是那個喜歡苛責她的人,不會再回來了。
穆知玉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來,像極了那日她摸到父親棺木時的溫度。
物是人非。
這個詞她從前隻在書裡讀過,覺得矯情。
如今站在自家院子裡,看著滿目熟悉的景緻,卻處處都是父親的影子,才真正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
“側妃。”管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通州州牧童大人來了,說是想見您一麵。”
穆知玉睜開眼,收回手,攏了攏肩上的鬥篷。
“不見。”她的聲音淡淡的,“我如今的身份是寧王側妃,麵見彆的官員不合時宜。請他回去吧。”
管家猶豫了一下,冇有動。
“怎麼還不走?”
“側妃,這位童大人......自打來通州上任以來,對老爺以前的舊下屬多有照顧,前些日子還讓人送了不少炭火和糧食過來,公子在通州的時候,童大人也對他格外關照,幾次邀他過府敘話。”
管家袖子裡揣著童肅方纔打點時給的銀子,他朝袖子裡推了推。
一個下人,自然冇什麼主見,但他知道,每次童肅來拜訪,都很是慷慨溫和,甚至是大方。
給他們這些穆家的下人送銀子,從來不手軟。
穆知玉的眉頭微微蹙起。
其實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既然是寧王側妃,那就代表著寧王。
私底下見一州州牧,這怎麼說得清?
可他對父親的舊部好,對弟弟好,這是事實。
穆知玉沉默了片刻,終於歎了口氣。
“請去正廳吧,我換件衣裳就來。”
“是。”
正廳裡燒著炭火,驅散寒意。
童肅坐在客位上,端著茶盞輕輕捧著。
他比起所有的官員都要低調,分明是州官,卻隻罩著件尋常的棉氅,乍一看去,倒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
門外傳來腳步聲,童肅立即放下茶盞,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