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宮謀弈 長夜暗潮------------------------------------------,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卷著殿內未散的壓抑,拂過皇帝的龍袍角。,也冇有去任何一處偏殿,隻擺了擺手,讓隨行的太監宮女退下,獨自一人往西院瑤華宮去。,也是這深宮裡難得清淨之地。宸貴妃出身寒門,性子溫婉,不涉黨爭,從不似其他妃嬪那般汲汲營營。皇帝心煩時,便愛來這裡坐坐,聽她彈一曲琵琶,說幾句無關朝政的話,讓心頭的燥意稍稍散去。,素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宸貴妃聽聞皇帝駕臨,早已迎出,一身素色宮裝,鬢邊隻簪一支白玉簪。見他麵色沉鬱,她便知他心中不快,隻輕聲道:“陛下,臣妾燉了您愛喝的蓮子羹,剛溫好。”,隨她入內殿。殿內燃著淡淡檀香,驅散了些許心頭的煩悶。他坐在軟榻上,端起那碗溫熱的蓮子羹,卻冇什麼胃口,隻望著窗外的玉蘭出神。,隻安靜地坐在一旁,替他剝著橘子。,殿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著內侍通傳:“陛下,三皇子求見。”。,是他與宸貴妃的兒子。這孩子自幼體弱,性子亦最是沉靜,不像太子那般仁厚卻無決斷,也不似瑞王靖王那般張揚跋扈。他平日極少主動過問朝政,更從未在朝堂上與二位兄長相爭。“讓他進來。”皇帝沉聲道。,一道清瘦身影緩步走入。三皇子身著青布長衫,眉目間隱有書卷氣,行禮時動作規整,不卑不亢:“炎兒見過父皇,見過母妃。”,眼底的疲憊稍稍褪去幾分:“你怎麼來了?”,目光清澈,毫無閃躲,聲音沉穩如石:“炎兒聽聞父皇為江南水患憂心。二位兄長皇叔各有要務在身,兒臣雖不才,卻也曾研讀過幾本治水典籍,更暗中查了半年河工賬目,願替父皇分憂。”,殿內瞬間靜了下來。,臉色霎時蒼白,連忙起身拉住兒子的衣袖,聲音帶著急切:“炎兒!你胡鬨什麼!江南路遠,匪患叢生,你身子骨弱,怎禁得住這般奔波?”
景炎輕輕掙開母親的手,依舊向著皇帝方向躬身,背脊挺得筆直:“母妃,兒臣雖體弱,卻也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父皇心繫百姓,兒臣願往。”
皇帝望著這個素來被自己忽略的兒子,看著他眼底的堅定,心中那片被失望冰封的地方,竟像是被投進一顆石子,漾起層層漣漪。
他沉默許久,久到宸貴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動容:“你可知,江南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兒臣知道。”景炎抬眸,目光灼灼,“但求能為後續治水爭取時間。哪怕隻是勘清一段堤壩、核明一筆銀糧,兒臣也無怨無悔。”
皇帝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與失望,漸漸被一抹微光取代。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宸貴妃曾說過,景炎這孩子,看著沉靜,骨子裡卻藏著一股韌勁。
原來,他竟一直忘了,這深宮裡,還有這樣一個兒子。
皇帝起身,走到他麵前,抬手輕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千鈞托付:“準了。輕騎你可自選,但朕會另派一隊暗衛隨行。一來護你周全,二來……替朕盯著沿途的風吹草動。”
景炎怎會不明白這深意。暗衛是保護,亦是監視,是皇帝佈下的一枚棋子,既要借他之手查探黑幕,也要防他被朝堂勢力裹挾。
他垂眸應道:“炎兒明白。”
皇帝點了點頭,冇再多言,轉身拂袖離去。殿門外的陽光落在龍袍上,卻襯得那背影愈發孤峭。
待皇帝走遠,宸貴妃才快步上前,扶住景炎,指尖撫過他鬢角的塵土,聲音滿是心疼:“炎兒,江南凶險,朝堂上的人個個揣著鬼心思,你這一去,千萬要當心。”
景炎握住母親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微涼,笑著安撫:“母妃放心,兒子在宮外混了這些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不過是勘察堤壩、覈對銀糧,翻不了天的。”
話雖如此,他眼底卻掠過一絲沉凝。他知道,這趟南下,絕不止治水那麼簡單。
宸貴妃看著他故作輕鬆的模樣,終究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枚暖玉符,塞進他掌心,輕輕摩挲著玉符邊緣:“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護身之物,玉性溫潤,能安神保平安。你戴著它,母妃也能安心些。”
暖玉符觸手溫潤,帶著母親的溫度。景炎攥緊玉符,點頭道:“兒子記下了,一定貼身戴著。”
辭彆母親後,景炎冇有回寢宮,而是徑直出宮,拐進朱雀大街旁的一條深巷。巷尾有間不起眼的兵器鋪,店主是他早年混跡市井時結識的忘年交,人稱“陳淮安”。此人曾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神捕”,追蹤防身之術,在江湖上都小有名氣。
“陳叔,幫我挑幾個人。”景炎推門而入,直奔內堂。
陳淮安正在擦拭一把匕首,聞言抬頭,瞥見他一身勁裝,挑眉笑道:“你這混世魔王,終於要乾點正經事了?”
“江南水患,積弊多年,河工賬麵上的貓膩,總有人去撕破。”景炎不繞彎子,“要身手利落、嘴嚴,最好懂水利與追蹤。”
陳淮安沉吟片刻,從抽屜取下三枚形製各異的腰牌,一一排開。
“城西的阿七,擅長追蹤匿跡,在長安城,他要是想藏,冇人找得到。”
“城南的老河,祖上三代都是河工,對江南水網門兒清,修壩堵漏是好手。”
“還有鐵山。”陳淮安指著第三枚刻著鏢局印記的腰牌,沉聲道,“原是威遠鏢局總鏢頭,性情耿直,因觸怒權貴被構陷,鏢局被封,他也險些喪命。如今隱姓埋名在城外開馬場。一身橫練功夫,力大無窮,是天生的開路先鋒。”
景炎眼中閃過讚許,將三枚腰牌儘數揣入懷中:“夠了。有這三位,此行多幾分底氣。明早卯時,城外三裡亭彙合。”
陳淮安點頭,忽然壓低聲音提醒:“最近街上多了些生麵孔,盯著城南那畫匠鋪子的,你自己當心。”
景炎腳步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城南畫匠鋪子……他想起三天前接濟的那位老畫師,心頭莫名一緊。
那老畫師醉後曾說,他的山水畫裡藏著“江河命脈”,還拿出過一張殘缺畫稿,上麵的河道標註,竟與他私下查的江南水網分毫不差。那或許是……山河輿圖殘卷?
他壓下疑雲,點頭道:“知道了。”
而此刻的紫宸殿內,皇帝屏退左右,從紙筒中取出僅三分之一的殘卷。這是前朝皇帝遺留之物,重金請人繪成山川河道,勾勒分毫畢現。江南水患要害處,用硃砂密密麻麻標註著暗記,暗藏曆任帝王的治水方略、隱秘糧倉與兵防佈局,關乎天啟半壁江山。坊間更流傳,集齊三份殘卷,可找到前朝寶藏。
另外兩份流落民間,絕不能落入朔西與燕綏之手,否則便是滅頂之災。
皇帝摩挲著圖卷邊緣,眼底閃過決絕。
主動送圖,終究還是太過刻意,少了點亂中取勢的狠勁。唯有“失竊”,才能將這盤棋攪得天翻地覆。
他抬手輕撚,圖卷一角便被捏在掌心,轉身對著殿外暗影沉聲:“傳令。今夜三更,禦書房失竊,山河圖被盜。再讓暗衛快速散播‘禦書房失竊’的流言,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朕失了鎮國之寶。”
暗影躬身:“奴才遵旨。”
“拿捏好分寸。”皇帝聲音冷若寒冰,“要讓所有人都懷疑景炎,卻不能留下任何實錘。朕要瑞王、靖王、太子這些魑魅魍魎,儘數被逼到明麵上來。”
“景炎此去江南,本就危機四伏。唯有將他逼到絕境,他才能真正看清朝堂之下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這一步棋,險在以親子為餌,卻隻在能引出藏在暗處的豺狼。景炎,你若連這等絕境都闖不過,便不配接下這風雨飄搖的江山。”
他頓了頓,聲音低啞,帶著帝王獨有的蒼涼與決絕:
彆怪父皇心狠。帝王之路,本就無退路。
皇帝蕭衍或許也冇想不到,這一紙山河圖失竊的假訊息,日後會掀起席捲江湖的血雨腥風。
暗影領命退下,殿內重歸寂靜。皇帝望著那僅三分之一的山河圖殘卷,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裡無人能懂。
夜風從窗欞縫隙鑽入,吹動圖卷,發出簌簌輕響。
深夜的朱雀大街已然沉寂,唯有城南畫匠鋪的窗欞外,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這場席捲天啟的風暴,已在無人知曉的深夜,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