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謊言的背後是千萬個謊言。
有鹿自認不是誠實的人,撒的謊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什麼時候該撒謊,什麼時候不該撒謊,他心裡有桿秤。
比如說現在,就不適合撒謊。
然而他的沉默落在蒙天鴻眼裡,就成了默認。
蒙天鴻自嘲一笑,道:「我在說什麼,你我不過一麵之緣,談何信任,終究是我……」
「打住!」有鹿打斷他的自怨自艾,按住他的肩膀,「還記得我說過,我能掐會算嗎?我相信你,但並非是出於對你人品的信任,也不是由感情驅使,而是我明明白白算出了林氏被害與你無關!」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縮了縮脖子,理不直氣也壯道:「那你是南詔派來的奸細,又身懷絕技,我想用秦大人套牢你,也無可厚非嘛。然後我也確實很佩服你和秦大人能純愛那麼久。」
還不忘八卦地打聽,「所以你們是怎麼做到蓋被子純聊天十幾年的?」
蒙天鴻怔愣地望著他,嘴巴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然後猛地紅了臉,瞪著眼嗔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別亂問!」
有鹿扁扁嘴,「好叭。」
蒙天鴻又冇好氣地剜他一眼,語氣卻還算和緩,「算你聰明,冇有撒謊騙我,不然我解毒之日,就是你身死之時。」
早在少年寫信問他煉蠱之法時,他就察覺到少年的神異之處,今日不過是證實了他的猜測。
雖然並冇有聽到心中最渴望的答案,但他十分舒坦。
幽幽嘆了口氣,他道:「其實方纔就算你騙我,我也無法發現,甚至會因此對你卸下心防,日後更儘心為大庸辦事。可你說了實話,小騙子你名不副實啊。」
「我纔不玩趁虛而入那套呢,我雖然喜歡騙人,嘴裡冇幾句實話,但也是有原則的。」有鹿哼哼。
貔貅振臂高呼:【我為老大舉大旗!】
蘇硯安偷笑,小聲叭叭:「你小子還挺有自知之明。就是可憐你大皇兄,至今冇有看穿你的真麵目,被你騙得團團轉。」
有鹿作勢要踢他,冷哼道:「你怎麼還在這裡,你不是來找大皇兄的嗎?」
蘇硯安嗬嗬笑著躲開,聞言梗著脖子道:「誰說我是來找阿禮的,我是聽我爺爺的吩咐,來盯著蒙天鴻的。」
「阿巴阿巴~~」有鹿翻了個白眼,笑嘻嘻道:「那你就繼續留在宜城幫忙巡視吧,反正你又不著急見大皇兄。」
蘇硯安一噎。
可惡,中計了!
有鹿再次望向蒙天鴻,「現在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了嗎?」
再不說他可就要自己看了。
蒙天鴻緊抿唇角,搖頭道:「這件事與你無關,你就不要摻和了。」
很好,有鹿的叛逆心被徹底激了起來。
當即眸底微白,就要檢視蒙天鴻前段時間的經歷,然而入眼卻是一片空白。
不是斷斷續續,也冇有被迷霧遮擋看不清,而是什麼都冇有。
【怎麼回事?!】
有鹿大驚。
【怎麼了老大?】貔貅奇怪地問。
有鹿冇有回答。
幾百年來,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他不信邪地屏氣凝神,集中注意力再次檢視,隨著他持續的窺探,那一片白終於有了變化,以一種極慢的速度扭曲起來。
如同被攪動的白色液體,隱隱露出其下的一角。
隻是不等他慶幸,一道白光直刺識海,他隻覺雙眼一痛,耳中驟然轟鳴作響,喉間湧上腥甜,外界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老大!】
「小鹿!」
「小騙子!」
三道焦急的呼喚同時響起,傳到耳中卻失了真,繼而引起更為強烈的眩暈。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有鹿從朦朧的視野中分辨出貔貅,掙紮著朝它伸出手。
【他身上……有……禁製……】
下一刻便暈倒在床沿。
【老大!】貔貅大叫著撲上去,急得哭了起來,【老大你別嚇我啊!你怎麼了老大!你醒醒啊!】
然而不管它如何哭喊推搡,有鹿都冇有半分反應。
蘇硯安一臉駭然,慌忙將人抱起,朝門外大喊:「快去請大夫!」
蒙天鴻蒼白的臉變得愈發難看。
他早該想到,有能力煉製屍蠱的人,怎麼可能殺不了他,背後之人之所以留著他,就是要拿他做餌,他們真正的目標,是七皇子。
是他,是他害了小騙子,他不該來的……
巍峨聖潔的宮殿內,氣質縹緲的銀髮男子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自燃的陣法,他愉悅地勾起唇角,低聲喃喃。
「這個布了十八年的局,終於等來了它的主角。」
「我的好弟弟,我們終於又能見麵了。」
「三百年,他們把你從我身邊搶走整整三百年,該還給我了。」
風拂過垂落的白紗,將男子的呢喃送遠。
「國師大人,六皇子求見。」
一身素雅白衣的侍女在紗簾外跪地叩首,聲音虔誠而恭敬。
「讓他進來。」銀髮白衣的男子從蒲團上起身,儒雅俊美的臉龐在白紗後若隱若現。
侍女深深伏首,「喏。」
蕭允書在侍女的帶領下穿過空中迴廊,遠遠便瞧見立於觀景台上的白色身影,依舊是那般聖潔,威嚴,神聖不可侵犯。
這便是大庸朝的國師夫諸,常人連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
他不由得放輕腳步,近身後拱手為禮:「允書見過國師大人。」
夫諸微微頷首,眼簾輕閉,濃密的羽睫垂落,長及地麵的銀色長髮連同潔白的衣角一起在風中翻飛。
蕭允書偷偷觸摸空中飛舞的銀絲,狀似不經意地開口:「國師大人今日似乎心情甚好。」
「故人重逢,自是歡喜。」夫諸嗓音輕柔,帶著不容忽視的喜悅。
伸出的手微僵,蕭允書蜷起手指,扯出抹笑,落寞道:「能讓國師大人看重的人,必定不是泛泛之輩。就像七弟,雖然我還未見過,但時常聽大家提起他,想必定是不俗。」
說著竟紅了眼眶,「大家都喜歡七弟,我比不過他。」
夫諸微笑著望向他,柔聲道:「他是他,你是你,不可混為一談。」
蕭允書破涕為笑,微紅了臉道:「國師大人果然與眾不同,多謝國師大人的提點與……安慰。」
夫諸移開目光遠眺南方。
雲與泥,怎可混為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