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週,鬆海一中完成了全員靈根檢測。
沈靜秋的名字在一夜之間傳遍全校。
不是因為天賦異稟,而是因為她的檢測結果是一張徹頭徹尾的白板——經脈寸寸探查,靈根全無,仙緣為零。
這在靈氣複蘇的第五年,比中彩票還稀罕。
週一早讀課,沈靜秋踩著預備鈴走進教室,原本鬧哄哄的班級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又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來了來了,鬆海一中建校以來第一個無靈根。”
“可惜什麽呀,現在是靈氣時代,誰還看文化課?”
沈靜秋垂著眼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把書包放下。前排的男生迴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轉迴去,壓低聲音對同桌說:“她以後怎麽辦?咱們班六十個人,五十九個以後都能考仙府……”
“考個普通大學唄,我聽說無靈根的人,腦子也會慢慢變笨的。因為靈氣運轉影響全身,她身體裏一點靈氣都沒有,新陳代謝都比別人慢。”
“真的假的?”
“網上都這麽說。”
沈靜秋把英語書豎起來,擋住自己的臉。
其實她不怎麽難過。從檢測結果出來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想明白了——普通大學還在招生,公考還在進行,甚至因為仙府擴張擠占了太多資源,普通人的就業崗位反而更缺人。
大不了學會計,畢業找個單位上班。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破風聲。
有人從操場上騰空而起,踩著教學樓外牆噌噌噌往上躥了三層,最後以一個漂亮的鷂子翻身落在窗台上。
是個穿隔壁班校服的男生,眉毛濃黑,顴骨上有兩道淡淡的靈紋。他蹲在窗框上,居高臨下地往教室裏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沈靜秋身上:“就她?”
後排那個剛纔在討論“變笨”的男生立刻站起來:“對對對,峰哥,就是她。這屆唯一的無靈根。”
峰哥跳下窗台,走到沈靜秋桌邊,俯下身:“你是真的一點靈根都沒有?測了三遍?”
沈靜秋點頭,對上他的視線。
“什麽感覺?”峰哥歪著頭,目光裏帶著探究:“你知道吧,現在全世界都有靈氣,你每天呼吸著靈氣,但就是吸收不了,留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從你身體裏穿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你不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局外人嗎?”
沈靜秋沉默了兩秒:“我每天還要背單詞,沒時間想這些。”
峰哥的表情僵了一瞬。旁邊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他站直身子,往後退了一步:“行,你心態好。”他轉身往窗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這週末第一次修仙文化課摸底考,你就不用參加了。反正測出來也沒分。”
窗框一響,人已經翻了出去。
沈靜秋重新低下頭,看著麵前攤開的筆記本。
上麵寫著“三角函式恆等變換”。
中午放學,沈靜秋沒去食堂。她迴了一趟宿舍。
宿舍是四人間,但另外三個都是本地學生,週末迴家。她推開門的時候,屋裏空蕩蕩的,隻有窗戶開著一條縫,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她走到陽台上。
陽台很小,隻夠站一個人。角落放著一個舊陶盆,盆裏長著一叢吊蘭,葉子細長,邊緣帶點淡金色,垂下來的藤蔓都快碰到樓下的窗戶了。
這是她開學時從老家帶來的。
老媽說,這是她出生那年種下的,養了十五年,跟著她搬家三次,從土房到樓房,從縣城到市裏。
“你帶著,到了新地方有個念想。”
沈靜秋蹲下來,拿起牆角的噴壺,給吊蘭澆水。水珠灑在葉子上,順著葉脈往下滾,落在土裏,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陽光落在葉片上,那點淡金色顯得格外亮。
沈靜秋盯著葉子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說,我真的會變笨嗎?”
吊蘭沒理她。風吹過來,葉子晃了晃。
沈靜秋自嘲地笑了笑,站起來,把噴壺放迴牆角。
下午第一節是修仙文化理論課。沈靜秋沒去。
是班主任單獨找她談過話:“這門課是跟靈根檢測成績繫結的,你沒有靈根,去了也聽不懂,不如把時間用在其他課程上。我已經幫你跟教務處申請了免修,你以後這個時間段可以去圖書館自習。”
沈靜秋說好。
她抱著書包從教學樓出來,穿過操場往圖書館走。操場上有人踩著飛劍歪歪扭扭地升空,還有人在練法術對轟,各色光芒撞在一起,發出悶響。
沈靜秋低著頭快步走過。
她忽然想起峰哥早上說的那句話:你不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局外人嗎?
她當時嘴硬說沒時間想。
但其實想過。怎麽沒想過呢?
靈氣複蘇那年她十歲,上小學四年級。一夜之間,班主任變成了築基期修士,體育老師變成了煉氣巔峰。同學們開始測靈根,開始練功法,開始討論誰誰誰被仙府看中提前錄取。
隻有她,什麽都沒變。
成績還是前三,作業還是按時交,還是會被老師誇“真乖”。
隻是再也沒有人問她長大想做什麽了。
圖書館在老教學樓的三樓,很安靜,沒什麽人。沈靜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數學卷子攤開。
剛做了兩道選擇題,手機震了一下。
是家裏打來的視訊電話。她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
螢幕亮起來,老媽的臉出現在畫麵裏,背景是家裏的廚房,灶台熱氣騰騰的。
“秋秋!在學校怎麽樣?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那個什麽靈根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沈靜秋沉默了一秒:“出來了,沒問題。”
老媽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學,別想太多。咱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普通人,也不差你一個。能考上鬆海一中已經很厲害了,媽可驕傲了。”
沈靜秋捏著手機,指節有點發白。“嗯,我知道。”
“你那盆吊蘭還好吧?記得澆水。”
“澆了,挺好的。”
“那就行。媽鍋裏還燉著湯,先掛了啊。”
螢幕暗下去。
沈靜秋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麵前那張卷子看了很久。第一道選擇題是函式的定義域。
她忽然很想迴去看看那盆花。
傍晚時分,沈靜秋迴到宿舍。
陽台的門開著,夕陽從西邊照進來,把那叢吊蘭染成金紅色。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撥了撥葉子。
葉子涼涼的,帶著點傍晚的水汽。
“我迴來了。”
吊蘭沒理她。
沈靜秋歎口氣,正要站起來——
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來。很輕,很柔,帶著點夏末的餘溫。
但就在這一瞬間,她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己腦子裏的迴音,但又很清晰,清晰得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
“迴來就迴來唄,我又沒跑。”
沈靜秋僵住了。
她慢慢低下頭,看著麵前那叢吊蘭。夕陽裏,最長的幾片葉子微微顫動著,葉緣那圈淡金色像是活過來一樣,流轉著極淺極淺的光。
“……是你在說話?”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慵懶,帶著點理所當然,還帶著一點點嫌棄:
“不然呢?這屋裏還有第三個人嗎?”
沈靜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吊蘭的葉子又晃了晃。
“愣著幹什麽?去把窗戶關上,外麵那些飛來飛去的蠢貨剛才踩到我的根了。”
它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主人,我能把他們打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