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臨淵沒有問她怎麽進去,就迴答了一句:“好呢。”
晚上很黑,把惠民署那些房子都弄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了哈。
平時很多人去看的惠民署,現在連個燈都沒有亮著,就隻有幾個白燈籠掛在那邊門口,風一吹,就晃來晃去,怪嚇人的啦。
雲知夏和蕭臨淵兩個就像影子一樣,躲開了那些巡邏的人,到了惠民署後麵,有一個廢棄了的枯井那兒。
那個井口被好重的石板蓋著,旁邊到處都是一些爛掉的藥渣,聞起來有泥土味,還有草藥的黴味,怪怪的。
蕭臨淵單手抓住了石板的邊邊,他的手臂肌肉都鼓起來了,那塊很重的石板啊,就被他悄悄地挪開了一點點。
一股比地麵上濃一百倍的臭味,還混著血腥味,就像一隻看不到的手一樣,從那個黑漆漆的井口就突然冒出來,直接就衝到了他們兩個人的臉上呢。
這個味道……雲知夏的眼睛就變得很認真。
這不隻是血腥味,還混了福爾馬林,還有石灰,還有好多人身體腐爛了的味道,就是混合在一起的那個味道啦。
就是她以前在解剖室裏聞過好多次的味道,但是就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死亡的味道。
蕭臨淵已經先跳到井裏麵去了,他在落地之前,用手臂在井壁上借了個力,一點聲音也沒有。
雲知夏也跟著跳下去了,兩個人順著那個很滑的井壁就往下,很快就到了齊膝那麽深的髒水裏麵去了。
這個地方呢,就是京城地下排水係統的一條小支流,它跟惠民署的地下室是連著的。
冰冷冷的髒水裏麵,漂著好多被撕碎的藥材包裝,還有一些看不太清楚是什麽的碎肉塊。
“跟緊我。”雲知夏聲音壓得很低,從懷裏麵掏出來一個很小的琉璃瓶,把塞子拔掉了,一股很淡很淡的薄荷香味就一下子把周圍的臭味都給弄沒了。
這個是她自己做的避瘴丹,可以最大程度地把毒氣都給隔開。
兩個人一個前麵一個後麵,在黑暗裏麵摸著往前走。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麵突然就變得很亮堂了。
那是一個很難用話來形容的,很大的地方。
惠民署的下麵啊,竟然被掏空了,變成了一個跟皇宮演武場一樣大的洞。
上百盞用鯨魚油點著的燈,把這裏照得跟白天一樣亮,空氣裏麵彌漫著一種讓人想吐的甜腥味呢。
這裏根本就不是什麽地下室,而是一個很大的、活體手術的工廠!
洞的中間,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十張用青銅和鐵木做成的手術台。
每一張台子上都光著身子躺著一個“病人”,他們眼睛閉著,臉上很平靜,但是胸口卻有一種不自然的、微微的起伏。
而在這些手術台之間走來走去的,是差不多一百個穿著一樣灰布長裙的女人。
她們的動作很整齊,就像是被看不到的線操控著一樣,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眼神很空洞,瞳孔都散開了,看不到焦點了呢。
“網中婢……”雲知夏的呼吸都快停了。
這些女的,就是心網教裏麵最低階的那些做事的。
她們正在用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很精確的方式,進行著一場很邪惡的手術。
就看到一個網中婢左手拿著一根很細的銀針,針的後麵連著一卷放在旁邊線軸上的黑色絲線。
她臉上沒有表情地把銀針紮進病人的後頸,風府穴那裏,然後用一種機械的,一點不差的節奏,把那個黑色的絲線沿著脊椎的方向,一針一針地“縫”進病人的身體裏麵去了。
那個黑線也不是死東西,在被放進去的瞬間,就像活了一樣,順著神經就往四肢百骸蔓延了。
雲知夏看得好清楚啊,這些網中婢的動作都不是自己想做的。
她們每一個人的背後,都固定著一個用細密的金屬杆做成的支架,支架從她們的後心、肩胛、肘彎這些重要的地方伸出來,而每一根金屬杆的末端,都連著一根從洞頂上垂下來的、更粗的黑色長線。
這些長線就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的,最後都匯集到洞頂正中間一個很大很大的、慢慢轉動的黃銅齒輪上麵。
那裏,就是控製所有這些東西的“母線”核心啦!
這些網中婢,早就不是活人了,她們是被剝奪了神智的,就靠著外麵的機械和線拉著動的血肉傀儡!
蕭臨淵的眼睛裏麵燃起了很大的怒火,他握著劍柄的手背上青筋都冒出來了。
這種慘不忍睹的景象,比最殘酷的戰場還糟糕呢。
“別衝動啦。”雲知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很銳利地掃視著全場,“你看那邊。”
她指的方向,是洞角落裏麵一個鐵籠子。
籠子裏麵關著七八個臉上帶著驚恐的年輕學徒,看他們穿的衣服,像是惠民署新招的藥童。
他們明顯是剛剛被抓過來的,還沒有被“改造”呢。
其中有一個最瘦小的學徒,正在趁著看守他的那個網中婢轉身去拿線軸的空檔,拚命地從鐵籠子的縫隙裏麵伸出手,想去夠旁邊桌子上麵的***術刀。
他的眼神裏麵充滿了不甘心和想活下去的**哈。
就是他!
雲知夏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了。
一旦所有人都被植入了蠱,再想找到突破口就很難了。
她對蕭臨淵比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去吸引洞另一邊的注意力,自己呢就像一隻狸貓一樣,借著手術台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往那個鐵籠子摸過去了。
距離在一點點地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就在雲知夏的手指快要碰到那個學徒的瞬間,突然就出事了!
她腳下麵的地麵,傳來一陣很細微的、就像琴絃被撥動了一下一樣的顫動!
不好了!
雲知夏心裏一下子就警惕起來。
這地麵上啊,竟然鋪了一層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用蠱絲織成的感應網!
“滋啦——!”
一聲很刺耳的尖叫聲,打破了地下室裏麵機械的安靜。
一道黑色的影子,就像鬼一樣,從洞頂的陰影裏麵一下子就射了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直接就衝著雲知夏的喉嚨去了!
“小心!”
蕭臨淵大吼一聲,幾乎是同時發出來的。
他早就覺得不對勁了,身體就像射出去的箭一樣,後發先至,手裏的重劍帶起一道撕裂空氣的亮光,狠狠地就砍向那道黑影了!
“鐺——!”
金屬撞擊的聲音並沒有像預期的那樣響起,代替它的,是一種很沉悶的,就像打在皮革上的奇怪響聲。
蕭臨淵隻覺得一股很大的、很有彈性的力量從劍身反彈迴來,震得他手心都發麻了,他整個人竟然被逼退了半步呢。
那個黑影借著力氣在半空中翻了個滾,穩穩地落在了地上,露出了他的真麵目了哈。
那是一個身材很高大,全身都被黑色衣服包著的男人。
他的臉上戴著一張血紅色的蜘蛛網麵具,但是最恐怖的是,他露在外麵的麵板。
那古銅色的麵板下麵,有好多條密密麻麻的黑色線條在瘋狂地蠕動著,就像千萬條小蟲子一樣,在他麵板下麵竄來竄去。
血網使!心網教的護法級別的打手呢!
“擅闖聖壇的人,死掉啦!”血網使的聲音又沙啞又扭曲,好像是從喉嚨骨頭裏麵直接摩擦出來的一樣。
他沒有再給兩個人喘息的機會了,身體一晃,就變成了好幾道影子,用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體力學的詭異角度,同時從四麵八方攻向兩個人了呢。
蕭臨淵把雲知夏護在身後,劍法施展開來,就像一道密不透風的黑色屏障一樣。
然而,血網使的攻擊卻很滑溜,抓不住。
他的身體好像沒有骨頭一樣,每一次跟劍鋒碰到,都能把那很大的力氣給卸掉一大半呢。
重劍很鋒利,但是根本砍不破他那層被蠱絲強化過的麵板。
雲知夏的眼睛急速地收縮著,她沒有看血網使的攻擊,而是死死地盯著他的動作節奏。
一步,一頓,一扭,一擊。
這個節奏……跟頭頂那個大齒輪轉動的頻率,完全是一樣的!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個血網使,也是一個被“母線”操控的頂級傀儡!
他的力量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來自於整個地下室的機關大陣!
要破這個局麵,殺他沒用,必須把那個動力核心給毀掉才行!
雲知夏的目光很快地掃過洞頂,那個大大的黃銅齒輪正通過幾十條鞣製過的、很有彈性的皮帶,帶動著整個地下室的傀儡係統。
那些皮帶,不是普通的牛皮,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明顯是用某種生物組織混著油做成的,很有韌性呢。
普通的刀劍,根本就不能在短時間裏麵把它砍斷。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海裏麵就形成了。
雲知夏不再猶豫了,左手猛地伸到腰間的藥袋裏麵,抓出了一大把雪白的粉末。
高純度的冰片粉!
“蕭臨淵,給我三秒鍾時間啦!”她大聲地喊道。
蕭臨淵聽了,眼睛裏麵爆發出驚人的戰意。
他不再想著去擋了,而是發出一聲怒吼,劍招一下子就變了,把所有的防禦都放棄了,變成一道閃電一樣,拚命地直刺血網使的心口!
這一招要同歸於盡的打法,果然逼得血網使不得不退後半步,進行格擋了。
就是現在!
雲知夏動了。
她的身體沒有往前衝一點點,而是猛地向後一仰,用一個不可思議的姿勢,避開了血網使迴防時掃過來的手臂。
同時呢,她手腕使勁,把那一滿把的冰片粉,就像天女散花一樣,很精準地灑向了頭頂那個大大的黃銅齒輪了呢!
她攻擊的不是齒輪本身,而是齒輪跟那些皮帶咬合的縫隙!
冰片,碰到熱會很快地升華,會帶走周圍好多的熱量,一下子就造成很冷的溫度。
“嗤——!嗤——!”
幾乎就在粉末碰到皮帶的瞬間,一陣陣白霧猛然就爆開了!
那些常年泡在油裏麵、高速摩擦產生高熱的皮帶,在一下子降到冰點的低溫下,瞬間就變得又幹又脆了呢!
“哢!哢嚓!嘣——!”
一連串讓人牙酸的斷裂聲接連就響起來了!
失去了動力的傳導,那個大大的黃銅齒輪發出一陣絕望的空轉聲,慢慢地就停下來了。
而正在跟蕭臨淵打架的血網使,好像一下子就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樣。
他那行雲流水的動作突然就停滯了,身體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就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
“成功了!”
雲知夏眼睛裏麵寒光一閃,身影很快,瞬間就靠近了。
她沒有攻擊血網使的要害,而是反手握住刀,很精準地劃開了他右邊手腕上那條最明顯的經脈!
黑色的血噴了出來。
雲知夏看也不看,修長的兩根手指閃電一樣地伸進傷口,在蠕動的肌肉裏麵一夾一扯!
“吱——!!!”
一隻通體黑漆漆的、長得像水蛭一樣、尾巴上長滿了小倒鉤的“織心母蠱”被她硬生生地從血管裏麵拽出來了!
母蠱從身體裏麵出來了,發出一聲普通人耳朵聽不到,但是足以撕裂靈魂的尖銳嘶鳴!
這股頻率很高的音波瞬間就席捲了整個地下室了。
“啊——!”
“呃啊啊啊!”
那些原本還在機械工作的網中婢,好像聽到了什麽可怕的指令一樣,竟然齊刷刷地停下了手裏的活兒了。
她們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睛裏麵流出兩行血淚,然後用手裏的銀針,瘋狂地刺向自己的心髒、眼睛和喉嚨!
一場血腥的集體自殘,就在眼前上演了。
她們用自己最後的毀滅,製造了很大的混亂,掩護著某種更高階別的存在撤離。
同時,整個地下室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洞頂的石頭和泥土嘩嘩地掉下來,支撐洞的柱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
沈無塵啟動了自毀機關!
“快走!”蕭臨淵一把拉住雲知夏,就往來時的水道衝過去了。
“來不及啦!”雲知夏看著不斷坍塌的入口,眼神很堅決。
她猛地掙脫蕭臨淵的手,反手把一直緊握在手心的血玉瓶,狠狠地按在了地麵的石板上麵!
“以念為引,破妄存真!給我開啦!”
隨著她一聲清脆的喊聲,那個原本死氣沉沉的血玉瓶突然爆發出璀璨的血色光芒!
瓶子裏麵封存的,屬於她以前巔峰狀態的一縷“金脈之念”,在母蠱和這滿場的蠱線的刺激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召。
那血光並沒有散掉,而是在空中很快地交織著,竟然用一種很玄奧的方式,勾勒出了一幅很大的、立體的、由好多能量點和線條組成的邏輯圖呢!
那正是隱藏在整個惠民署建築群下麵,“心網大陣”的完整陣法圖!
而在那繁複得像星圖一樣的陣法中間,一個被好多主線包裹的、通往更深處的黑暗通道,很清楚地就顯現出來了。退化後的文字:
臨淵啊,那裏啊?!雲知夏指著地下室深處的一麵牆,牆看起來很普通呢,她的眼睛就亮起來了,“那個纔是一個特別重要的通道啦,是通往一個真正重要的祭壇的暗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