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紅色的東西不光把冰給弄碎了,好像也把師兄的假麵具給弄壞了。
他坐在了地上,地上都是碎掉的冰渣子,然後他就開始大叫,他背後的黑袍子也破了,露出了很惡心的東西。那根本就不是人的背,那是一片會動的、紅心蓮的根須,好多好多。
那些根須就好像蟲子一樣的東西,紮進了他的肉裏,紮得很深,代替了肌肉,還會動。
“你這個樣子也太惡心了吧。”雲知夏覺得他很惡心,就皺了皺眉,那個味道也很難聞,有血的味道,還有植物爛掉的味道,真是的。
師兄聽了很不高興,於是他說:“惡心?”他的眼睛看起來很髒,一直看著雲知夏心口那個舊傷疤,好像要看穿她似的,“那年鬧瘟疫,好多老百姓跪在山門前磕頭,頭都破了,流了好多血。師父呢?他有那麽多藥草,就說了一句‘血引法不好’,然後就去閉關了,真是的!”
他往前爬了幾下,地上的根須也跟著動,留下濕濕的痕跡:“你說醫生不能替老天爺做事?可我們不做,那些小孩怎麽辦?我用我自己的血來養藥,這有什麽不對嗎?”
雲知夏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覺得他沒救了。
“所以你才選我?”
“因為你很厲害!”師兄突然抬頭,說話的時候牙齒都在響,“你在亂葬崗敢把活人的肚子剖開拿東西,你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沈未蘇,你別裝了,我們倆是一樣的。你心裏也是信‘犧牲’的,但是你不敢說!”
冰洞裏特別安靜,很安靜。
隻有冰在融化,水滴下來,啪嗒,啪嗒的,好像在倒計時。
雲知夏沒有說話。
然後,她解下了手上的藤甲,那個藤甲現在是綠色的。
“我是剖過毒囊,但我那是為了救那個小孩,而在你眼裏,那個小孩就是個東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看起來很細,但是力氣很大,直接把藤甲按進了那個冰屍的胸裏,因為那個胸是空的。
“你也配說師父?你看清楚點,記憶會騙人,但是這個紅心蓮不會。”
“嗡”
藤甲一進去,碰到黑霧就燒起來了。
那不是一般的火,是金色的藥火。
火燒了起來,但是不熱,可是把那個黑霧燒得滋滋響,那個黑霧代表的是執念。
在金色的火光裏,空氣好像變形了,然後大家就看到了以前的事情。
畫麵裏,在下大雪。
年輕的師兄和她小時候跪在床前。
床上的老人一直在咳嗽,但他還是用發抖的手,在一本書的最後一頁寫字,那本書叫《逆經解毒方》。
師兄看著那個畫麵,嘴唇在發抖:“不對,他說的是藥母”
畫麵裏,老人迴過頭,他的眼睛很渾濁,但是充滿了同情,師兄以前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老人指著窗外那個不怕冷的紅心蓮,聲音很小,但是說得很清楚:
“傻孩子,心要是死了,藥也沒用,就是毒藥了。”
這句話,就像一個耳光,打在了師兄的臉上,他的臉都變形了。
“聽到了嗎?”雲知夏把手收迴來,看著那個已經傻掉的男人,“你自己怕死,接受不了自己沒用,就把責任推給‘救人’這麽大的事情。你真是的——又當又立。”
在角落裏,那個雪心婆本來一直不動,突然往後退了兩步。
“哢嚓。”
她手裏一直拿著的骨鈴碎掉了,變成了粉末,碎片把她的手都劃破了,她的手很幹,像樹皮。
血滴在冰上,沒有結冰,而是變成了白色的小花,然後又很快就枯萎了,很奇怪。
雪心婆聽了以後,她的信仰崩塌了,她很痛苦,於是她說:“原來……這麽多年,我守的不是藥……”她的臉在抖,眼淚和臉上的灰混在一起流下來,“是罪……是罪啊!”
信仰沒了的聲音,比骨頭斷了還難聽。
老太婆非常絕望,所以她就爆發了很大的力氣,她沒打人,而是轉身撞向了那麵有符文的冰牆,像一顆炮彈一樣。
“開!!!”
“讓大家看看,這個‘救世’有多髒!”
“砰!”
她沒有頭破血流,她的頭碰到冰牆的時候,整個人變成了一道血光,在冰牆上撞出了一條裂縫。
然後,藍色的光從裂縫裏出來了,還有一股藥味。
就在這個時候,雲知夏感覺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好像聽到了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共鳴感。
她聽到了很多人在說話,是藥心山三百個弟子在藥廚孃的帶領下,一起念《逆經篇》,然後就有了念力。
“幹得不錯。”
雲知夏笑了笑。
那個念力穿過風雪,在她身邊變成了一個罩子,把冰洞裏的冷氣都擋住了。
現在正是時候。
她就咬破了手指,血流了出來。
她沒把血甩出去,而是用手指當筆,在空中畫了一個很複雜的符號。
那不是這個時代的符。
那是她上輩子在實驗室裏,用人體經絡圖和電路板的原理,自己發明的“生物電流導引術”——通脈引,這個名字很厲害吧。
“給我,破!”
她用帶血的手指,在那道冰縫上點了一下。
這一下,簡直就是用科學的方法開啟了封建迷信的門。
本來隻是裂開的冰牆,現在發出了很大的聲音,像是密碼正確的電子門一樣。
冰原上,風和雪都停了。
站在山崖上的枯骨子,看著下麵那個衝天的藍色光柱,他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解脫。
“守墓的最後一個人,今天不幹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風把聲音帶到了冰洞裏,每個人都聽到了,好像是一個很老的合同結束了。
他把自己脖子上戴了好多年的骨鏈取下來,隨便就扔進了深淵裏。
轟隆隆——
整個冰原都在震動。
冰洞裏的地也在震,那道冰縫突然變大,露出了冰下麵藏了幾百年的東西——那不是什麽寶藏,而是一個樓梯,通到很深的地方。
每個台階上,都寫了好多字,都是失傳的醫書,字還會發光呢。
在樓梯的最後,有一個石台,在黑暗裏。
石台上麵,有一個竹簡,不知道是什麽做的,它自己飄著,周圍有很厲害的力量。
雖然很遠,雲知夏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上麵的四個字:
【逆經真解】。
“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嗎?”雲知夏迴頭,看了一眼那個快要被根須吃掉的師兄,他已經不像人了,她一點也不在乎。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了那個樓梯。
“可惜,它不屬於膽小鬼啦。”
她走上去以後,身後的冰門就開始慢慢關上了。
在門快要關上的時候,還能聽到師兄在裏麵大叫,很絕望,也很貪心,然後就什麽也聽不到了。
黑暗沒了,樓梯盡頭的石台上,那個竹簡好像感覺到了新主人,自己就開啟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