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板是涼的,早上太陽照在上麵,看著像幹了的血。
雲知夏站在台子旁邊,抱著胳膊,看著那個瘦瘦的小孩。
那個叫小安的小孩,他換了一身幹淨的麻布衣服,因為他眼睛看不見,所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好像在試探什麽。但是他手裏捧著的那個銅板拿得很穩——那個銅板是雲知夏昨天晚上沒睡覺,用這個時代很不好用的刀,一點一點刻出來的給瞎子用的“病例”。
在現代,這個叫資料視覺化。在這裏,雲知夏管它叫“聽脈”。
台子中間放著一個很大的鼓,鼓的皮子是用老牛皮做的,上麵還撒了一層很細的鐵砂。
“小安,你害怕不害怕?”雲-知夏的聲音不是很大,風吹著聲音,就飄到那個少年的耳朵裏了。
小安搖了搖頭,他眼睛上有白色的東西,所以看不清,但是他還是朝著台子下麵人很多的地方看過去。
然後,他把銅板放在鼓上一個專門弄出來的槽裏,伸出了手,他的手因為經常摸藥材,所以手指上都是繭。
“咚。”
他的手指頭敲了一下銅板上的第一個坑。
聲音被鼓變大了,很悶,也很有力,好像錘子砸在大家的心上。
那個鐵砂也跟著動,跳了一下。
“這是李氏吃藥的第一天。”小安的聲音還在變聲期,有點啞,但是說的很清楚,“脈象很沉很細。”
“咚、咚、咚……”
他敲得很慢,好像在猶豫。
台子下麵的老百姓本來是來看熱鬧的,現在都緊張得不敢出氣了。
這根本不是音樂,這是一個快要死的人在走路的聲音。
溫守禮站在最前麵,皺著眉頭,他手裏的扇子也搖不起來了。他很想說這是騙人的,但是那個鼓聲太真了,每一聲都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突然,鼓的節奏變了。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突然變得很快,像下大雨一樣,聽著很嚇人。
“這是第三天早上,毒發作了。”小安的手指在銅板上動得很快,他的指甲劃在銅板上,發出了很難聽的聲音,就好像病人在床上亂抓一樣,“熱毒進了心髒,脈象亂了!”
人群裏,有一個女人一直低著頭,她聽了很難過,於是她猛地抬起頭。
她死死地盯著台上的鼓,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她太知道這個聲音了。
以前很多個晚上,她守在她兒子旁邊,聽到的就是這種好像馬上就要停了的心跳聲。
“咚——”
最後一聲很長,然後就是很穩,很有力的“咚、咚、咚”。
“藥起作用了,人活過來了。”小安停下來,滿頭都是汗,“李氏,活了。”
“哇——”
那個說瞎話的女人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了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從懷裏掏東西。
她掏出來一個銅錢,是溫的,就是之前溫守禮找人給她讓她說瞎話的錢。
“我兒子那天晚上也這樣……都快死了,又活過來了!那是一條命啊!”
她把銅錢用力地往台子上砸,好像要把那個壞了的自己砸碎,“我收了錢,我說了瞎話!李姐姐免費救我兒子,我不是個好媽媽,我真是昏了頭了啊!”
銅錢撞在台階上,響了一聲,滾到了溫守禮的腳邊。
溫守禮好像被蛇咬了一樣,趕緊把腳收迴去,臉都白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隊當官的走了進來。
帶頭的那個官,是禦史台的斷言使,他是個很嚴肅的人。
他手裏拿著一個早就寫好的東西,本來是要來抓雲知夏的。
“停下!”那個當官的大聲喊,“這裏是官府的地方,你們怎麽能在這裏打鼓玩!”
雲知夏沒理他,隻是給小安做了個手勢。
小安吸了一口氣,又換了一塊新的銅板。
這塊銅板上的坑很深,邊上也很鋒利。
“咚……咚……”
鼓聲變得很重,每一聲都隔了很久,好像快要滅的蠟燭。
“這是試藥的趙五。”小安的手指抖了一下,手指被銅板劃破了,流出了血,把銅板都染紅了,“這是死人的脈象。”
那個當官的停下了腳步。
“咚!”
最後一聲很重,然後就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小安的手停在空中,一直沒放下來。
因為銅板上,後麵已經沒有代表活著的坑了。
“趙五死了。”小安哭著說,“但是他試出來了‘清瘟散’裏附子最多能用多少。因為他死了,後麵三個試藥的,就活下來了。”
風吹過台子,把地上的土都吹起來了。
那個當官的看著台子上那個瞎了眼的小孩手指上滴下來的血,又看了看自己手裏寫的很好的奏摺。那個奏摺上寫著雲知夏“害人命”,寫著她“做了壞事”。
但是眼前的鼓聲,哪一聲不是為了救人命?哪一聲不是為了活下去?
“嗤——”
一聲響。
那個當官的沒什麽表情地把自己手裏的奏摺撕成了兩半。
紙片像雪花一樣掉了下來,有的掉在他的鞋子上,有的被風吹到了溫守禮白白的臉上。
雲知夏冷笑了一下。
她覺得,現在大家情緒都到了,該拿出證據了。
“藥廚娘。”
她叫了一聲,然後藥廚娘就帶著人把三百二十七份合同都拿了出來,掛在了台子的欄杆上。
每一份合同上,都有紅色的手印,看著很嚇人。
“每一份,都有人作證,有時間,也說了有危險。”雲知夏走到台子前麵,看著溫守禮,那個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爛掉的蟲子,“溫大人,你說我不好?那你告訴我,這些老百姓快要死的時候,自己願意簽字畫押找一條活路,你們禮部的人在哪裏?”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變得很大:“你們在宮裏用很貴的藥材熏香!”
“你……你亂說!”溫守禮指著雲知夏,手指都在抖,“這是秘密……”
“汪!”
一隻狗突然叫了一聲。
那隻沒毛的狗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了台子下麵的一個石頭縫旁邊,用爪子使勁地刨,石頭都飛起來了。
它好像聞到了什麽味道。
“哢噠”一聲,一塊石頭被刨開了,露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黑盒子。
藥廚娘很快,跳下去把盒子搶了過來,開啟了。
裏麵是一本賬本。
“禮部暗檔:寒脈症死亡名單。”藥廚娘大聲地念著封麵上的字,然後翻開,“咦?這上麵怎麽隻有死的人,沒有活的人?王鐵匠的女兒明明好了,為什麽上麵寫著‘沒治好死了’?”
所有人都很驚訝。
這哪裏是死亡名單,這明明是禮部為了害雲知-夏,故意改的證據!
這個東西本來是溫守禮讓人藏在這裏的,準備過幾天當證據,沒想到被一隻奇怪的狗提前給刨出來了。
溫守禮覺得頭很暈,站不穩了。
那個斷言使走過去,把賬本拿了過來,隻看了一眼,臉就變得很難看。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雲知夏,跪了下來。
“我——認罪。”
這個一直很嚴肅的禦史,聲音有點抖,“我認我沒查清楚的罪,我認我亂信別人的罪!我讀了三十年的書,竟然不知道書裏的大道理,還不如這一聲鼓響!”
他站起來,對著身後的那些當官的,把手裏的賬本狠狠地摔在地上,聲音很大:
“今天我如果不認錯,明天我媽生了重病,誰還敢試新藥?!誰敢?!”
現場一片安靜,然後聽到一陣玉佩撞在一起的聲音。
是太醫院的幾個老醫生。
他們把腰上代表禮部表揚的玉佩摘了下來,那個玉佩他們以前覺得很光榮,現在覺得很燙手。
“當啷。”
第一塊玉佩被扔進了正在燒火的爐子裏。
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
火把玉佩燒了,光照在溫守禮那張白得像紙一樣的臉上。
他覺得很難過。
雲知夏沒有看這些當官的,她的眼睛看著東邊的天。
太陽快要下山了,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都別著急走。”
雲知夏冷冷的聲音讓大家安靜了下來,她轉身看著那一百個試藥的人,笑了笑,“既然問題都發現了,那我們就要把壞東西都弄幹淨。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我要在這裏擺一個陣。”
她指了指台子中間那個很大的空地,眼睛裏閃著光。
“不是醫陣,是心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