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醫穀的入口有好多霧,天氣很濕,看著很嚇人。
脈音童跪在最前麵的泥地裏,他用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看著前麵,好像那裏有什麽東西要斷了似的。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一個舊娃娃掉在了地上。
“他們來了。”
小孩的聲音很尖,好像有點痛苦,“有三百個人的心跳……很快,也很齊。我聽見他們盔甲的聲音了,還有很濃的油的味道。”
雲知夏沒迴頭,就是對旁邊的小滿點了點頭。
小滿很緊張,手心都是汗。他哆哆嗦嗦地拿出了一個叫“續薪香”的東西,用火摺子點著了。那個香的煙沒有散開,很奇怪,就朝著雲知夏那邊過去了,把後麵的一百個啞醫都給罩住了。這個香是藥門用來幫助她們感覺東西的。
隨著聞到香氣,雲知夏就感覺自己好像和後麵的啞醫連在了一起。
她知道她們很害怕,也知道那一百個銅盆放在哪裏——那是一個陣法。
早上的時候,太陽出來了,霧就散了。
然後就看到官兵了。
那個西南巡撫,他坐在一個很高的大馬上,穿著紅色的官袍,很顯眼。
他後麵有三百個兵,他們的箭上都塗了油,那個油是火油,看著很油膩,讓人惡心。
“你們這些人在這裏搞什麽鬼!”巡撫從上往下看著那群拿著盆的女人,冷笑著說,“我本來以為多厲害呢,原來就是一群拿著鍋碗瓢盆的瘋婆子啊。既然不會說話,那就永遠別說了吧!來人啊,給我放箭,都殺了,一個都別放過啦!”
弓弦被拉開的聲音,在山穀裏響了起來,聽著很嚇人。
雲知夏站在高台上,風吹著她白色的衣服,衣服上都是泥點和草汁。
她看著對麵的弓箭,不但沒怕,還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
這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是因為她用了一點特別的力量,所以每個人都聽見了。
她看著那個巡撫,很平靜地說:“你帶兵來是為什麽?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是朝廷的官,我怕你們這群妖婦?”巡撫大聲地笑了起來,好像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
“你要是不怕,為什麽不聽我們說?”雲知夏的語氣突然變冷了,她抬起右手,在空中劃了一下,“今天我不看病,我先看看人心!”
她手一放下來,站在最前麵的手語娘就動了。
她沒接到任何命令,就很自然地抬起雙手,然後手指很快地動了起來,那是一個啞醫們都會的手語——“辨毒勢”。
然後,一個很厲害的場麵出現了。
一百個啞醫,一百雙手,都在同一個時間做了一樣的動作。
動作特別齊,好像有人在控製她們一樣。
她們的手動得很快,就跟浪一樣,一個接一個的。
這是她們練了很久的默契。
人群裏有人看懂了,於是他很驚訝地大叫起來:“那……那不是大夫給我看病的動作嗎?你看,那個是查喉嚨的!她們不是在跳大神,她們是在演示怎麽看病啊!”
人群一下子就亂了,本來他們還覺得是巫術,現在看到這些熟悉的動作,就不那麽害怕了。
巡撫很生氣,因為事情不按他想的發展。
“妖術!這是不好的法術!”他揮下旗子,然後大聲說,“放箭!給我燒死她們!”
“崩——!”
三百個弓箭手就一起鬆開了弓弦,很多的箭就帶著風聲朝著她們飛了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雲知夏拿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紮了自己眼睛下麵一下,她感覺很痛,但是聽力變得特別好。她能聽到所有的聲音,好像在她腦子裏形成了一幅聲音的樣子。
然後她就喊了一聲“醫心通明,起!”,然後用力打了一下旁邊的鑼。
這個鑼的聲音讓藏在石頭縫裏的好多針也響了。
與此同時,那一百個啞醫也用藥杵去敲她們手裏的銅盆。她們敲的都是同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叫“宮”位!
“嗡————!”
一百個盆一起響,聲音特別大,形成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那些飛過來的箭,撞到這個聲音牆上,就都失去了方向,在半空中亂飛,然後就都掉下去了。
咄!咄!咄!
箭都插在了啞醫們前麵的泥地裏,插得很深,箭尾還在抖,但是沒有一個人受傷!
所有人都安靜了。
巡撫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的馬也開始後退。
“我纔不信這個邪!再放……”
“夠了!”
一句話打斷了巡撫。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跳出來一個人,他拿著一把刀,把前麵弓箭手的弓弦給砍斷了。
墨五十九站在穀口,穿著一身黑衣服。
他沒看巡撫,就是看著地上的箭,說:“我是錦衣衛,我殺過很多人,也放過火。但是這次,我不幹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啞醫們,拿著刀站在那裏,說:“誰敢再放一箭,就先問問我手裏的刀。”
雲知夏拔出了眼睛上的針,流下來一滴血,讓她看著又奇怪又神聖。
“你們看不懂手語,那就讓你們看個清楚的。”
她轉過身,對後麵那一百個啞醫舉起了雙手。
這是一個命令。
手語娘第一個舉起了手。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百雙手都舉了起來。
太陽照在她們的手心上。
那裏,每個人的手心上都有一個官府烙下的紫紅色的印記,是罪奴的證明,是她們一輩子的恥辱。
“看清楚了嗎?”雲知夏的聲音很大,帶著悲傷和憤怒,“你們說她們不好,但就是這雙手,救過的人比整個太醫院十年救的還要多!”
她指著角落裏的脈音童,還有他懷裏的一個孩子說:“這個孩子快死了,是誰把他救迴來的?是你們說的規矩?還是你們要燒死的‘巫術’?”
手語娘突然跑出來,扔掉手裏的藥杵,用一塊木炭在地上畫畫。
她畫了一個心髒的樣子。
連心髒哪裏有問題都畫出來了。
這跟雲知夏上輩子見過的解剖圖差不多!
“她在畫什麽啊?”有老百姓問。
“她在畫人心!”雲知夏大聲說,“她在告訴你們,人的心是什麽樣的,哪裏會生病!這不是詛咒,這是道理!”
巡撫往後退了一步,手裏的馬鞭都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幅圖,又看著那些舉著手的女人,突然感覺很害怕。
這種害怕不是因為刀,是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力量。
“反了……都反了……”他小聲說,想讓自己有點官的威嚴,“把這些不聽話的……”
“聽她們說!聽她們說!”
這個聲音不是雲知夏的,也不是墨五十九的。
是那些來看熱鬧的老百姓喊的。
一個腿瘸的老頭衝了出來,手裏還拿著草藥;一個抱孩子的女人也擠了出來;然後好多好多人都出來了,他們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官兵麵前。
他們手裏沒有武器,就是鋤頭、扁擔什麽的。
他們就像一堵牆。
那個腿瘸的老頭紅著眼睛喊:“我不懂什麽大道理,但我的腿是啞姑給治好的!你們要燒死她,先把我燒了!”
“聽她們說!”
喊的人越來越多了,聲音很大,山穀裏都是迴聲。
巡撫手裏的旗子掉了。
他看著這個情況,耳朵裏嗡嗡響,那些喊聲就像針一樣紮他。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雲知夏隔著很遠,冷冷地看著他。
“大人,你聽見了嗎?”她輕輕地說,“你覺得很吵嗎?你覺得很亂嗎?其實你什麽都聽不見。不是她們啞——是你聾。”
風停了。
那麵寫著“言脈”的旗子也落了下來。
晚上,在軍營裏。
那個負責記錄的官吏,滿頭都是汗。
他手裏的筆一直在抖,把軍令都弄髒了。
他突然瘋了一樣,把那張寫著“剿滅妖邪”的軍令給撕了,然後用粗炭筆在白紙上瘋狂地寫字。
不是公文,也不是認錯書。
紙上就一句話,寫得很用力: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那不是風聲,那是心跳……”
而在啞醫穀裏,脈音童一個人坐在窗戶前看星星。
他雖然看不見,但是他的耳朵能感覺到風裏的動靜。
“師父……”
他伸出手,好像要抓住什麽東西,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
“風裏……有心跳。好多好多的心跳,都在跟我們說話。”
雲知夏站在暗處,手裏拿著一個玉簡,是墨五十九給她的。
“事情還沒完,路還長著呢。”她對自己說,看著穀裏的一塊空地,“明天開始,這裏不光要有藥味,我還要建一個‘傳聲堂’。”
“既然大家都聾了,那我就把他們的耳朵——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