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不像風,像刀片子上蘸了鹽水,刮在臉上生疼。
雲知夏把一枚特製的銀針壓在舌下,針尖那點微弱的刺痛感像電流一樣時刻刺激著神經,強行驅散著周圍無孔不入的瘴氣。
這叫“醒神針”,原理簡單粗暴,利用痛覺這一最高優先順序的神經訊號,遮蔽掉毒瘴對大腦皮層的致幻幹擾。
“王妃,前麵就是血藤淵。”墨五十一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麵巾傳過來,悶得像是在水缸裏說話,“那是本地獵戶的禁區,說是地氣太熱,藤蔓都喝血長大的,活人進去,七天就能化成一灘膿水。”
“七天化膿?”雲知夏勒緊韁繩,眼皮都沒抬,“那就是強酸性沼澤加上腐敗菌群超標。隻要不是瞬間蒸發,我就能把人撈出來。”
她嘴上硬氣,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卻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
蕭臨淵這個瘋子,為了給她找那一味解餘毒的“龍息草”,連這種鬼地方都敢闖。
這就是典型的“戀愛腦”晚期並發症,得治。
馬蹄踏入“血藤淵”的瞬間,周圍的溫度陡然升高,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爛番茄混合著鐵鏽的腥味。
地上鋪滿了森森白骨,有的還要半截腐肉掛著,看著倒是挺符合“人間煉獄”的裝修風格。
“在那裏!”
墨五十一飛身下馬。
一處被暗紅色藤蔓覆蓋的泥沼中,半截玄色的袍角極其紮眼。
雲知夏幾乎是滾下馬背的。
她衝過去,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軟爛的淤泥裏,完全顧不上那雙千金難買的鹿皮靴子算是廢了。
蕭臨淵半個身子陷在泥裏,臉色青紫得像個茄子,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他那隻右手,哪怕昏死過去,依然死死攥著一株通體赤紅、葉片如心髒般搏動的植物。
九心藥母。
不是龍息草,是比龍息草珍貴百倍、能重塑經脈的
“傻子。”
雲知夏罵了一句,眼眶有點發熱,但手上的動作比精密儀器還穩。
她迅速清理掉他口鼻處的汙泥,兩指搭上他的頸動脈。
咚……咚……咚。
脈搏很慢,但有一種詭異的“迴音”。
就像是原本的鼓點後麵,緊跟著一個極細微的、不屬於人類心跳頻率的雜音。
滋溜。
指尖下的血管突然像活物一樣蠕動了一下。
雲知夏頭皮一炸。
這種觸感她太熟悉了,上輩子在熱帶雨林裏處理寄生蟲感染時,摸到的就是這種動靜。
“墨五十一,生火,刀!”
她從隨身的急救包裏掏出止血帶,狠狠紮在蕭臨淵的大臂上,阻斷靜脈迴流。
那條血管瞬間暴起,像一條青色的蚯蚓。
借著火摺子的微光,能清晰地看到麵板下麵有一道銀線在飛速遊走,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正拚命往心髒方向鑽。
“想跑?”
雲知夏冷笑一聲,柳葉刀在掌心一轉,沒有絲毫猶豫,在那凸起的血管上一刀劃下。
黑血噴湧。
就在那一瞬間,她手中的銀針如閃電般刺出,精準地釘在了一尾剛剛探出頭、細如發絲的銀色蟲子上。
那蟲子在石頭上瘋狂扭動,發出一種隻有蝙蝠能聽到的高頻尖叫,隨後化作一灘腥臭的銀水。
“心鎖蠱……”
雲知夏盯著那灘銀水,隻覺得後背發涼。
這玩意兒在《古毒經》裏是禁忌中的禁忌,據說能鎖人心智,操控生死。
最重要的是,這東西培養條件極其苛刻,非皇室血脈供養不可活。
蕭臨淵體內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而且看這活躍度,絕不是剛種下的,是被這株“九心藥母”的藥性給勾出來的。
“先把人扛出去。”雲知夏當機立斷,“這地方空氣裏全是孢子,再待下去我也得躺闆闆。”
營地紮在林子邊緣的上風口。
蕭臨淵被灌了一碗極其苦澀的“清蠱湯”,那是雲知夏用黃連、苦參加上一點雄黃酒兌出來的,雖不能根除,但足以讓那蠱蟲暈頭轉向,暫時停止活動。
夜色如墨。
雲知夏盤腿坐在毯子上,手裏捏著幾根金針,分別刺入蕭臨淵頭頂的百會、神庭幾處大穴。
這是“醫心通明”術,其實說白了就是中醫版的深度催眠加神經誘導。
通過刺激大腦皮層,讓處於昏迷狀態的病人重現昏迷前的高強度記憶片段。
蕭臨淵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劇烈轉動。
“太後……髒……”
他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雲知夏俯身,耳朵幾乎貼在他的唇邊。
“莫信……咳咳……莫信宮中湯藥!那女人……她把自己煉成了蠱皿……”
伴隨著這一聲低吼,蕭臨淵猛地挺身,隨後又重重倒下。
這幾句話資訊量太大了。
雲知夏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宮中湯藥,太後,蠱皿。
她猛地轉頭看向正在擦刀的墨五十一:“他在進林子前,見過什麽人?”
“林東三裏外有個破廟。”墨五十一立刻迴答,職業素養極高,“王爺的腳印曾在那裏停留過半個時辰。”
“帶路。”雲知夏把金針一收,“我要去會會那個讓他知道‘真相’的人。”
破廟四麵漏風,神像早就塌了半邊,看著像個咧嘴慘笑的鬼臉。
角落裏的稻草堆動了一下。
一個披頭散發的怪人蜷縮在那裏,正抱著一根爛木頭啃,嘴裏發出嗬嗬的怪笑。
“痛啊……真痛啊……”
那人含混不清地唸叨著,“血藤開花那天,我也在場……九根柱子,都是血啊……”
雲知夏沒有貿然靠近,先彈了一指甲蓋的“安神散”粉末過去。
藥粉在空氣中散開,那怪人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眼神裏那股癲狂的渾濁稍稍褪去,露出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你是誰?”雲知夏蹲在他五步開外,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誘導一隻受驚的野獸。
怪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疤痕的臉。
但他的一隻手卻極其幹淨修長,指腹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捏銀針留下的。
是個醫生。還是個被逼瘋的醫生。
“我是……鎖心郎。”他嘿嘿笑了一聲,突然指著雲知夏的胸口,“你有藥味。好聞。不像那個女人,全是腥味。”
“哪個女人?”
“那個被釘在架子上的小宮女啊……”鎖心郎突然開始流淚,那眼淚流過臉上的傷疤,看著觸目驚心,“現在的太後娘娘。她怕疼,她不想再被抽血了,所以她讓所有人都閉嘴。她把蟲子……種在了每個人心裏。”
他顫抖著手,撿起一塊黑炭,在地上瘋狂地畫了起來。
那是一幅極其抽象卻又透著邪性的圖:九根柱子環繞著一個池子,池子裏長滿了像心髒一樣的植物。
而那九根柱子下麵,畫著無數個小骷髏頭。
“這就是皇陵地宮。”鎖心郎把黑炭一扔,抱著頭尖叫,“那是藥母根!她在用活人養藥母,用藥母養蠱,最後……最後那是給皇帝吃的!”
雲知夏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如果是這樣,那所謂的“皇家禦藥”,豈不就是蠱蟲的培養基?
當晚,營帳內的燭火一直沒滅。
雲知夏用蕭臨淵那件染血的袍子上刮下來的“藥母血”,混合著那隻死掉蠱蟲的屍體粉末,在宣紙上推演著“心鎖蠱”的生命週期。
這是一道生物學難題。隻要是碳基生物,就一定有代謝弱點。
“吱呀。”
極輕的一聲響動,像是風吹過帳簾。
但在雲知夏這種聽力被刻意訓練過的人耳中,這就是入侵訊號。
她手中的毛筆沒停,左手卻早已扣住了袖中的暴雨梨花針。
“既然來了,就別在那當門神。”她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招呼客人喝茶。
帳簾掀開,一個穿著灰色宮裝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
是個年輕女子,長相極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裏瞬間就會消失的型別。
但她的眼睛很特別,死寂沉沉,像兩口枯井。
心鎖婢。
她在桌案前站定,既不攻擊,也不行禮,隻是從懷裏掏出一枚玉簪,輕輕放在桌上。
那玉簪通體透亮,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淵”字。
這是蕭臨淵生母的遺物。
“明日‘清心祭’,百官飲湯。”女子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裏含著沙礫,“太後要選新的‘宿主’了。奴願為餌。”
雲知夏筆尖一頓,終於抬起頭。
“為什麽?”
“奴體內也有蠱。”心鎖婢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從小就吃‘靜心丸’。如果不聽話,就會疼。如果不說話,就不疼。奴忍了二十年。”
她頓了頓,那雙死寂的眼睛裏突然跳動起一簇極小的火苗,“但奴不想變成蟲子的窩。王爺是個好人,他不該死。”
雲知夏盯著那個“淵”字看了三秒,隨後將毛筆扔進筆洗裏,墨汁濺起一朵黑色的花。
“成交。”
她站起身,走到心鎖婢麵前,伸手在她脈門上按了一下。
果然,脈象如走珠,那是蠱蟲即將蘇醒的征兆。
“不過,我這人做生意不喜歡欠賬。”
雲知夏從腰間摸出一顆暗紅色的藥丸,那是她剛剛推演出來的半成品抑製劑,雖然不能解蠱,但能讓蠱蟲“醉”上十二個時辰。
“吃了它。明日,我讓你——不白疼。”
帳外,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稠。
雲知夏走到帳口,望著皇陵方向那隱隱約約的輪廓。
那座巨大的陵墓像是一頭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正張開大嘴,等著吞噬明天的祭品。
她迴身,從箱底翻出一套粗糙的麻衣,那是采藥人最常穿的行頭。
又拿起一罐特製的油脂,那是用來塗抹在臉上改變膚色和骨相的易容膏。
“墨五十一。”
“在。”
“通知下去,讓咱們的人換裝。”雲知夏一邊往臉上塗抹著那散發著怪味的油脂,一邊對著銅鏡,看著鏡中那個傾國傾城的王妃一點點變成一個麵色蠟黃、滿臉風霜的村婦。
她拿起一支沾滿泥垢的藥鋤,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鋒利。
“既然太後想玩‘祭祀’,那我們就去給她送一份大禮。”
“一份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迴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