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咳聲極不清脆,像是破風箱裏強行塞進了一把濕濡的爛泥,每一次抽吸都伴隨著胸腔詭異的震顫。
雲知夏還沒來得及邁步,那縮在角落裏的幹瘦身影猛地一顫,一大口黑紅的淤血呈噴射狀潑在地上,緊接著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綿綿地往後栽倒。
醫棚裏頓時炸了鍋。
幾個鬍子花白的老郎中嚇得連滾帶爬,手裏剛配好的安神湯灑了一地。
“天譴!這是天譴啊!”一個老郎中指著昏死的陳九章,手指頭哆嗦得像篩糠,“他唸了‘藥根名錄’,泄露了禁地天機,藥神降罪了!這是要爛心爛肺而死啊!”
周圍剛聚過來的百姓聞言,原本因為“聖火”燃起而稍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幾個人甚至下意識地想跪下磕頭。
“閉嘴。”
雲知夏一把推開擋路的老郎中,那力道大得差點把老頭推個跟頭。
她單膝跪在陳九章身側,兩指並攏,快準狠地搭上了那根還在微弱跳動的頸動脈。
脈象細若遊絲,卻又在那微弱中透著一股子狂躁的亂顫,像是被困在籠子裏的瘋鼠。
她伸手掀開陳九章的眼皮——瞳孔已經開始散大,眼白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赤紅血絲,那是典型的中毒且顱內高壓的征兆。
“神罰?”雲知夏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包銀針攤開,“如果你們的神就是長期讓他服用‘噤聲丹’,導致重金屬沉積把肝髒熬成了石頭,那這神確實挺缺德的。”
她撕開陳九章早已被冷汗浸透的中衣,指尖在他胸口叩擊。
“咚、咚、實。”
聲音不對。
右側胸腔本該是清脆的空音,此刻卻發出了叩擊實木般的悶響。
“加上昨夜情緒大起大落,氣急攻心,引發了肺絡大麵積破裂,胸腔積血壓迫心髒。”雲知夏站起身,從隨身的牛皮卷裏抽出一柄在此刻看來寒光森森的柳葉刀,刀刃薄如蟬翼。
她環視四周,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那些麵色慘白的老郎中:“我要開胸清血,做引流。這活兒有點血腥,誰敢看?”
四週一片死寂。
開胸?
那是把人往死裏弄啊!
在這些講究全屍、講究氣血的傳統醫者眼裏,這哪裏是救人,分明是行刑。
“我照。”
程硯秋從人群後走出來。
這個曾經迂腐的書生此刻臉色雖然蒼白,手裏的油燈卻端得極穩。
他甚至還細心地調整了燈芯,讓光亮更集中些。
另一側,一個瘦小的身影無聲地擠了進來。是骨語童。
這啞女沒說話,隻是雙手捧起旁邊桌案上一具不知是誰家孩子的頭骨,輕輕放在陳九章的頭側,那姿態虔誠得像是在為靈魂引路,又像是在無聲地告訴躺著的人:別怕,下麵有人接應,但你得先在上麵挺住。
“有點意思。”
雲知夏沒再廢話。
她抓過一瓶高度烈酒,嘩啦一聲倒在手上和刀具上,濃烈的酒氣瞬間衝淡了血腥味。
“看好了,這一招叫三指觸診定點。”
她的手指在陳九章肋間迅速遊走,最終停在第四肋間隙,指尖用力向下一按,原本昏迷的陳九章身體猛地彈了一下。
就是這裏。
柳葉刀沒有任何猶豫,在那幹癟灰敗的麵板上劃下一道三寸長的口子。
“嘶——”周圍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有人捂住了眼睛,卻又忍不住從指縫裏偷看。
鮮血瞬間湧出,但雲知夏眼都沒眨。
她手裏的止血鉗像是有了生命,哢嚓幾聲,精準地夾住了出血點。
緊接著,一根早已備好的空心銀管順著切口探了進去。
“噗!”
一股暗紅得近乎發黑的淤血順著銀管噴了出來,濺在接汙的銅盆裏,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隨著淤血排出,陳九章原本已經停滯的胸廓,突然像破風箱一樣,艱難但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氣通了。”程硯秋的手抖了一下,又立刻穩住。
雲知夏手下不停,細針穿起經過藥水浸泡的羊腸線,在那翻開的皮肉上飛針走線。
她的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那不是在縫補衣服,是在縫補一條命。
“雙層縫合,內層閉氣,外層合皮。”
最後剪斷線頭的一刹那,雲知夏用鑷子夾起一塊混在淤血裏排出來的、足有拇指大小的紫黑色凝血塊,當啷一聲扔在那個白瓷盤裏。
那血塊在潔白的瓷盤上顯得格外猙獰,像是一塊爛掉的豬肝。
現場鴉雀無聲。
哪怕是不懂醫術的百姓,也能看出來,這玩意兒堵在心口,神仙來了也得憋死。
雲知夏端起瓷盤,向眾人展示了一圈。
“看清楚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高度專注後的疲憊,“這就是你們嘴裏的‘神罰’。一坨堵住氣管的爛血塊而已。把它拿出來,人就能活。這不是神跡,是病。是病,就能治。”
兩個時辰後。
陳九章被轉移到了一個特製的單人棚屋裏。
這裏四麵通風,床下放置了巨大的冰塊用以物理降溫,一根極細的蘆葦管經過處理後插在他的鼻腔裏,引導著呼吸。
雲知夏洗淨了手上的血跡,正用炭筆在一張大得誇張的宣紙上畫著格子。
“這叫‘生命六征’監測表。”
她把紙拍在桌案上,指著上麵的體溫、脈搏、呼吸、排泄、意識、膚色幾欄,對著幾個被強行抓壯丁的年輕醫者訓話,“我不信香火,也不信禱告。我隻信資料。從現在開始,每一個時辰記錄一次。誰敢漏記或者瞎編,我就讓他嚐嚐開胸是什麽滋味。”
年輕醫者們臉色發白,拿著炭筆的手都在抖,卻沒一個人敢說個不字。
剛才那一幕“開膛破肚”實在是太震撼了,在這個女人麵前,他們那點微末道行連個屁都不是。
程硯秋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低聲問道:“若……即便這樣,他還是死了呢?”
這也是所有人想問的。
這麽重的傷,這麽霸道的治法,真的是在救人嗎?
雲知夏正在擦拭柳葉刀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眸子裏沒有悲喜,隻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冷靜。
“那就把他死亡前最後一刻的資料記下來。”她把刀收迴皮卷,“分析他是死於感染、死於衰竭,還是死於排異。搞清楚這個,下一次,我們就能救下一個陳九章。”
這就是現代醫學的殘酷與慈悲——用無數個體的失敗,去鋪平通往真理的路。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床邊的骨語童忽然輕輕拽了拽雲知夏的衣角。
她另一隻手指了指陳九章的枕頭底下。
雲知夏皺眉,伸手一摸,指尖觸到了一張硬邦邦的殘紙。
抽出來一看,這竟然是一張手繪的草圖。
圖紙邊緣已經被磨得起毛了,顯然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上麵用硃砂和黑墨畫著扭曲的線條,標注著“藥根圖譜”與“血脈引線”。
如果不仔細看,這就像是一張鬼畫符。
但雲知夏一眼就認出了這玩意的本質——這是一張人體電路圖。
所謂的“藥母神脈”,其實就是利用孩童純淨的血液作為導體,在地底特殊的礦脈環境中,形成某種生物電場。
圖上甚至**裸地寫著一行批註:【以童心血引地火,可通神識。
注:導體易損,需常換。】
“導體易損,需常換……”
雲知夏念出這八個字,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們不是信神,甚至不是在煉藥。”她猛地攥緊了圖紙,紙張在掌心發出脆響,“這群瘋子是在拿活人做物理實驗。”
她轉身把圖紙拍在程硯秋胸口:“找人抄一百份,不,一千份!貼到民醫院的外牆上,貼到京城最顯眼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虔誠跪拜的‘通神’,本質上就是一場用完即棄的屠殺!”
夜色漸深。
棚屋外的蟬鳴聲聒噪得人心煩。
陳九章高燒不退,身體在冰塊的寒氣中依然燙得像塊炭。
雲知夏守在床邊,每隔半刻鍾就檢查一次瞳孔。
突然,她懷裏那塊從地宮帶出來的石髓殘片震了一下。
那震動極輕微,像是遠處有大象踩過地麵傳來的餘波。
雲知夏神色一凜,立刻取出石髓置於陳九章起伏劇烈的心口,隨後閉上眼,將手指搭在石髓表麵。
通過這特殊的介質,一種奇怪的頻率順著指尖傳導進她的腦海。
嗡……嗡……
那是共振。
而且是同頻共振。
在百裏之外的某個地底深處,有人正在用同樣的石髓,挖掘新的坑道。
那節奏急促、慌亂,卻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雲知夏猛地睜開眼,那隻義眼中彷彿閃過一道寒芒。
“墨五十一。”
黑暗中,那個如影隨形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
“有人在重建藥坑。”雲知夏收起石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殺,“藥王壇毀了,但這套‘係統’還在。他們現在急需新的‘導體’。目標,隻可能是那些當年流散在外的藥根倖存者。”
她站起身,走到棚屋門口,望著那塊尚未掛上去的“民醫司”匾額。
夜風吹亂了她的鬢發,卻吹不散她眼底的戾氣。
“他們怕活人開口,想趕在我們找到之前,把剩下的證人再埋一批。”
雲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這次這扇門,我已經拿鐵水焊死了。”
與此同時,數百裏外的一處深山古刹下。
陰冷潮濕的地牢裏,隻有水滴落下的噠噠聲。
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盤坐在發黴的稻草堆上。
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那身曾經象征著無上榮耀的鶴氅如今髒得看不出顏色,須發如雪般淩亂地糾結在一起。
但他還活著。
不僅活著,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眸子,此刻正如毒蛇般盯著地牢那扇唯一的鐵窗,聽著外麵隱隱傳來的挖掘聲,幹裂的嘴唇微微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