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逼仄的地宮迴廊盡頭,是一方懸空的祭台。
底下暗紅色的岩漿在溝渠裏翻湧,硫磺味兒衝得人腦仁疼,像極了把一百個壞掉的雞蛋同時踩碎。
白鶴先生就坐在懸崖邊那把由人骨打磨的太師椅上。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醫仙”,此刻發髻散亂,那件總是纖塵不染的鶴氅上沾滿了黑灰和泥點,看著像隻脫毛的落湯雞。
他手裏死死攥著一張畫滿硃砂扭曲符文的引火符,那是開啟地火閘門的最後一道鑰匙。
隻要這點火星子扔下去,積壓在地底百年的沼氣和岩漿就會瞬間衝上來,把這罪惡的藥坑、那些刻著名字的骨頭,連同他這個“殉道者”一起,炸成灰燼。
“沒錯了……我是為了守住醫道的純淨……”白鶴先生盯著牆壁上那密密麻麻的拓片,那是曆代“藥根”被剝皮剔骨前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忽然像個孩子一樣咧開嘴哭了,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淌下來,混著臉上的灰,衝出兩道滑稽的泥印,“世人愚昧,不懂去腐生肌的道理。藥神啊,弟子這就帶這汙濁的人世來見您。”
火摺子亮起,幽藍的火苗舔上了符紙的一角。
白鶴先生手腕一抖,那團火光便如墜落的流星,直直向著翻滾的地火渠墜去。
“這就是你的贖罪?倒是省事。”
一道比地底陰風還要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白鶴先生還沒來得及迴頭,就聽見一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那是金屬劃破死寂的尖嘯。
“叮!”
不是符紙落地的聲音,而是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帶著一根極細的蠶絲線,精準無比地穿透了半空中正在燃燒的符紙,巨大的力道帶著符紙釘進了旁邊的岩壁裏。
火苗掙紮了兩下,因為缺氧,噗嗤一聲滅了。
緊接著,第二根、third根銀針接踵而至。
白鶴先生隻覺得手腕和心口一涼,隨後便是半個身子麻痹,像是一截爛木頭,再也不聽使喚。
雲知夏站在高高的石階之上,手裏捏著剩餘的銀針,那眼神裏沒有殺氣,隻有一種看死豬肉般的冷靜。
她一步步走下來,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迴蕩,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白鶴先生的心跳上。
“你想死?”雲知夏走到他麵前,右眼瞳孔中倒映著下方暗紅的地火,左眼的空洞卻彷彿比地獄還要深邃,“死多容易啊,眼睛一閉,兩腿一蹬,欠的債就一筆勾銷了?想得美。”
白鶴先生嘴唇哆嗦著,喉嚨裏發出“荷荷”的風箱聲,卻連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雲知夏沒理會他的醜態,轉身走到祭台正中央。
那裏供奉著一塊金漆斑駁的牌匾,上書“藥母供位”四個大字。
常年的香火熏燎,讓這四個字看起來油膩且猙獰。
“看看這東西。”雲知夏單手將那塊沉重的牌匾拎了起來,像是拎著一塊朽木,“金漆雕龍,威風凜凜。可剝開這層皮,裏麵是什麽?”
她手腕一翻,內勁透掌而出。
“哢嚓”一聲,牌匾從中間裂開,露出了裏麵的填充物——不是木頭,而是無數根細小的、被打磨光滑的指骨。
白鶴先生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們拜的哪裏是神。”雲知夏將碎裂的牌匾隨手扔到懸崖邊,冷笑一聲,“這就是張吃孩子的嘴。”
她從袖中取出一瓶烈酒,盡數澆在那堆指骨和牌匾碎片上,然後掏出火摺子,輕輕一晃。
火光轟然騰起。
烈焰吞噬了“藥母”那兩個字,金漆在高溫下融化、流淌,扭曲得像是一張正在哭號的鬼臉。
劈啪作響的燃燒聲中,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尖叫,又彷彿在解脫。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焚燈僧手裏捧著一個粗糙的陶壇,那壇身還帶著餘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擔。
“這是血祭壇底下掃出來的。”焚燈僧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悲喜,“三百七十二次‘淨化’,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他走到燃燒的牌匾前,開啟壇口,將裏麵灰白色的粉末抓了一把,灑進火裏。
“塵歸塵,土歸土。”焚燈僧閉上眼,“今日,我這熄燈人,給諸位落葬。”
墨五十四跟在後麵,手裏沒有刀,隻有一捧從外麵挖來的黃土。
這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死士,此刻雙膝跪地,膝蓋撞擊地麵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慌。
他將黃土蓋在那層骨灰之上,動作笨拙得有些可笑,卻虔誠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寶。
“以前我給這裏守門,不讓人進。”墨五十四低著頭,聲音悶在胸腔裏,“現在,我給你們封土,不讓人擾。”
雲知夏沒有迴頭,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塊牌匾化為灰燼。
她轉身,朝著洞口揮了揮手。
早已等候在那裏的百名民醫司弟子魚貫而入。
沒有喧嘩,沒有號令,幾名工匠抬著一塊剛剛鑿好的石碑,轟然立在了藥坑的最邊緣。
碑上隻有八個字,字字如刀刻斧鑿,透著一股子血淋淋的狠勁兒:
【醫道歸人,不歸神祭】
雲知夏走到碑前,挽起袖子。
左臂上那三道舊傷未愈,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抽出銀針,再次在傷口旁劃下一道新痕。
鮮血湧出,她將手臂懸於石碑的接縫處,任由滾燙的血滴滲進冰冷的石頭裏。
“從今天起,凡是入我藥門的,都給我記清楚了。”
雲知夏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宮裏迴蕩,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血,流在身體裏是命,流出來就是燈油。誰敢拿人命去祭神,我就拿誰去祭天。”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看向癱在椅子上的白鶴先生。
此時的白鶴先生,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聖物”變成了灰,看著這群“離經叛道”的人在他的聖地裏立碑起誓,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覺得痛苦?覺得信仰崩塌了?”雲知夏走過去,拔掉了封住他啞穴的那根針。
“殺了我……殺了我!!”白鶴先生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淒厲如鬼,“你毀了這一切!世界會降下災厄的!”
“想死?你沒資格。”
雲知夏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死是解脫,是逃避。我要你活著,我要把你釘在恥辱柱上,讓你睜大眼睛看著,看著我是怎麽用你口中的‘墮落之根’,去救活那三千個被你判了死刑的人。”
她一指點在白鶴先生的後頸大穴上,老頭身子一軟,徹底暈死過去,像一攤爛泥。
當夜,鍾樓之上的痛記僧鋪開了一張嶄新的宣紙。
筆尖飽蘸濃墨,他深吸一口氣,手腕懸停良久,終於落下:
“八月十六,醜時。女主焚神位,封執念,立新誓。舊壇崩,新人立。”
這一夜,白鶴觀的廢墟前燈火通明。
並沒有官府的組織,城裏的百姓自發地提著燈籠,守在那塊石碑前。
星星點點的燈火匯聚成河,比天上的星河還要璀璨,硬是把這陰森的鬼域照得亮如白晝。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雲知夏獨自立於鶴鳴山之巔。
山風獵獵,吹得她那身沾著血汙的素衣翻飛。
她微微閉上右眼,左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心口。
那裏掛著一塊石髓,此刻正莫名地發燙,一種極其壓抑、黏膩的不安感順著指尖爬上心頭。
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前世在實驗室裏,每次麵對失控的病毒樣本時,空氣裏都會彌漫著這種味道——那是死亡在發酵的甜腥味。
風向變了。
一股帶著濕熱腐敗氣息的風,正從遙遠的南方吹來。
“門封了,神位燒了,這地火是壓住了……”雲知夏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天際線,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可這真正的‘火’,怕是攔不住了。”
就在這時,山道盡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這聲音太急,太亂,馬蹄鐵磕在山石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衝上山頂,還未勒馬,人已滾落下來。
借著微弱的晨光,雲知夏看清了來人。
那是蕭臨淵。
這位平日裏哪怕泰山崩於前都麵不改色的靖王爺,此刻發冠歪斜,滿身塵土,手裏死死攥著一枚玉佩。
那玉佩上,赫然染著半幹的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