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夏沒有絲毫猶豫,手腕翻轉,那包赤紅色的“特製溫經散”傾灑而出,並非直接落入沸騰的石髓,而是先一步揚進了旁邊祭壇用來淨手的冰泉甕中。
“嘩啦”一聲,她單手提起百斤重的水甕,狠狠砸向即將炸裂的潭心。
極寒的冰泉裹挾著暴烈的熱性藥散,在觸碰到滾燙石髓的刹那,並沒有引發預想中的大爆炸,反而激起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冷熱對衝,藥性強行中和了石髓內暴走的能量頻率。
地麵的震動像是一頭被勒住韁繩的瘋馬,猛地頓了一下,隨後不甘地緩了下來。
趁著這瞬息的平穩,雲知夏一把將那捲《初典·源章》按進了還在冒著白煙的石髓表層。
高溫蒸騰,原本附著在玉簡表層的“神光”塗層像蠟一樣融化,剝落。
什麽金光護體,什麽天書神紋,統統消失不見。
玉簡露出了它灰撲撲的本來麵目——那根本不是玉,就是幾百片打磨光滑的竹簡,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字,有些地方甚至還有塗改的墨團。
“這就是你們跪拜了千年的神跡?”
雲知夏一把抓起竹簡,隨手扔到了裴九針的膝蓋前。
竹簡散開,露出的不是呼風喚雨的咒語,而是無比枯燥、甚至有些潦草的記錄:
“大胤前朝三年,幽州發熱病。試麻黃三錢,死兩人;改石膏五兩,活一人;再以此方減量,佐以知母,熱退,活十七人……”
左邊是病症,中間是用藥,右邊是死活人數。
沒有神,沒有魔,隻有無數次失敗後的修正,隻有人命堆出來的經驗。
裴九針顫抖著手撿起其中一片,指腹劃過那些粗糙的刻痕。
他是個醫癡,一眼就認出這是最原始的臨床手劄。
他一直以為《初典》裏藏著起死迴生的仙術,原來……原來隻是前輩們一次次絕望又充滿希望的試錯。
“原來治病……”裴九針喉嚨裏發出甚至有些滑稽的哽咽聲,他抓著那片竹簡,像個孩子一樣把頭磕在冰冷的地麵上,“根本不需要拜神。”
震動止歇,冰窟內死一般的寂靜。
“起來幹活。”
雲知夏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沉重,她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硬,“這地方晦氣,把這些爛攤子收拾了。”
半個時辰後。
冰窟外的雪嶺空地上,一座怪異的塔拔地而起。
那是用一百具空冰棺堆疊而成的“塔”。
每一具棺木的底部,都刻著一個已經被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的“沈”字——那是曾經被擄掠至此、至死都想迴家的藥奴們的姓氏,也是雲知夏前世的姓氏。
火油淋了上去,刺鼻的味道在冷風中散開。
雪燼婆手裏舉著火把,那雙枯如樹皮的手一直在抖。
她看向雲知夏,眼神裏第一次有了卑微的祈求,像是怕雲知夏反悔。
“點吧。”雲知夏站在風口,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這一把,燒給九十九個迴不了家的我。”
火把落下。
轟——!
烈焰瞬間吞噬了冰棺塔,火舌卷著黑煙直衝雲霄,將這漫天風雪都燙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那些在地下被凍結了百年的冤屈與寒意,在這一刻化作滾滾灰燼,不再被困於方寸之地,而是隨著凜冽的北風,飄向南方,飄向那個繁華卻腐朽的京城。
雲知夏望著那衝天的火光,火光映在她眼底,跳動著兩簇名為野心的火苗。
“你們不是想造‘藥母’來控製天下嗎?”她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好啊——那我就讓這天下的千千萬萬人,都變成懂醫識藥的‘藥母’。我看你們還怎麽殺,怎麽藏。”
身後傳來腳步聲。
程守陵換下了一身祭司黑袍,穿上了一件粗布麻衣,背上背著那個屬於冰語童的破舊藥箱。
他臉上的麵具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張縱橫溝壑的老臉,看上去隻是個尋常的行腳大夫。
他走到雲知夏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交出了一枚幽藍色的冰針——那是守陵人最後的底牌。
“我去邊陲。”老人的聲音沙啞粗糲,“那裏瘟疫未絕,我這條命若能救迴幾個人,便算贖了幾分罪。”
雲知夏沒有迴頭,隻是接過冰針,隨手插進發間:“路遠,不送。”
程守陵轉身走了幾步,腳步忽然一頓。
“若有一日……”他沒有迴頭,背影佝僂,“你手握屠龍術,卻發現自己也變成了龍。若你真的與那個‘沈沉玉’的執念徹底重合,失控了,成了下一個妄圖操控生死的‘神’,誰來阻止你?”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停滯。
雲知夏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右肩鎖骨處——那裏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正微微發燙。
“那就由下一個清醒的人來治我。”
她的聲音清冷而篤定,穿透了風雪,“醫道,從來不該有終點,更不該有唯我獨尊的神。若我也病了,自然會有比我更高明的醫者,來革我的命。”
程守陵的身影僵了僵,隨後深深一拜,大步沒入風雪之中,再無遲疑。
“主子。”
一直守在路口的墨四十七走了過來。
他雙眼雖被自己刺瞎,裹著滲血的白布,但聽覺卻敏銳得可怕。
他側耳貼著地麵,臉色凝重,從懷裏摸出一塊還在微微震顫的陶片遞給雲知夏:“地脈平了,但聲音不對。東宮那邊……還在動。”
雲知夏接過陶片,指腹感受著那細微卻詭異的震頻。
那是隻有極其精密的機關術配合特定的音律才能引發的共鳴。
“果然。”雲知夏冷笑一聲,“太子那個蠢貨沒這腦子,他背後還有高人。”
她從袖中抽出銀針,在那塊陶片上飛快地刻畫出一副扭曲的經絡圖,那是完全違背常理的“逆行脈象”。
“裴九針。”她將刻好的陶片扔給還在發愣的年輕醫官。
“在!”裴九針下意識挺直脊背。
“你不用迴太醫院了。帶上你那三隊信得過的人,換便裝,扮作流民混進京城。”雲知夏盯著京城的方向,目光如刀,“去查地下的水井、糧倉,凡是這陶片震動的地方,都給我記下來。記住——隻查脈,不救人,更不要暴露身份。”
裴九針一驚:“隻查不救?可若是百姓……”
“現在救一個,後麵就會死一萬個。”雲知夏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東宮有人在複製剛才的‘石髓共鳴’,他們想把整個京城變成一個巨大的培養皿。我要知道,他們的‘毒’究竟下在了哪條命脈上。”
裴九針咬了咬牙,抱拳領命:“是!”
處理完一切,風雪愈發大了。
雲知夏獨自一人走到雪嶺之巔的懸崖邊。
她從懷中掏出了那本被無數人爭搶、視為禁臠的《藥心錄》殘頁。
紙張泛黃,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她手一揚。
漫天紙頁如白色的蝴蝶,混入紛飛的大雪中,被狂風捲起,飛向千山萬壑,飛向那些貧瘠的村落,飛向那些隻有絕望的寒門。
“從今往後,我的藥典不寫神名,不錄秘方。”
她看著那些飛遠的紙頁,輕聲說道,“隻記——人怎麽活下來。”
遠處,還沒走遠的雪燼婆跪在尚未燃盡的灰塔前。
一張殘頁正好落在她滿是煙灰的手背上。
她顫顫巍巍地拿起來,借著火光,看見上麵畫著一副簡單的“清創包紮圖”,旁邊隻寫了一句話:洗淨,縫合,可活。
不識字也能看懂。
“原來……”雪燼婆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湧出淚水,“原來……我也能學醫。”
風過無痕,這點點藥門星火,已順著風勢,燃向人間。
三日後,京郊官道。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混在進城的商隊裏,車輪碾過泥濘的雪水,發出咕嚕嚕的悶響。
雲知夏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手裏把玩著那根冰針。
車簾忽然被風掀起一角。
原本應該熱鬧喧囂的京城南門外,此刻竟透著一股詭異的蕭索。
百姓們行色匆匆,彼此之間隔著老遠,甚至有人用布巾死死捂著口鼻,看誰都像看毒蛇猛獸。
“娘……我冷……”
一聲微弱的童音鑽進耳朵。
雲知夏猛地睜眼,透過車簾縫隙看去。
街角處,一個婦人正驚恐地抱著自家孩子往巷子裏鑽。
那孩子大約五六歲,麵色潮紅,整個人都在劇烈抽搐,而他露在外麵的脖頸上,赫然暴起了一根青黑色的血管,像極了一條扭動的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