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廢墟還在冒著熱氣,像個剛被開膛破肚的巨獸。
雲知夏踩著滿地焦黑的碎瓦往裏走,腳底板傳來一陣陣發燙的觸感。
墨四十四跟得很緊,鐵麵具後的呼吸聲有些亂,大概是剛才那一炸,震到了肺腑。
“哢嚓。”
腳下傳來一聲脆響,不像瓦片,像骨頭。
雲知夏停步,蹲下身,在那堆灰白色的積灰裏撥弄了兩下。
指尖觸到一個硬物,半截埋在土裏,隻露出一角溫潤的青色。
是一枚殘缺的玉佩。
雖然隻有一半,但那上麵刻著的青鸞銜藥紋路,她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那是沈家家主信物,是母親從不離身的東西。
她用力摳出玉佩,顧不上燙,胡亂在袖口擦了擦。
翻過來,斷裂的背麵上,極其潦草地刻著四個字——
“蘇兒勿歸”。
那字跡歪歪扭扭,刻痕深淺不一,顯然是用指甲或者什麽尖銳石頭硬生生劃出來的。
最後一筆拖得很長,透著一股絕望的力竭感。
雲知夏喉嚨像是被塞了一把粗鹽,又澀又痛。
記憶裏那個總是溫溫柔柔抱著她辨藥草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留給女兒的遺言竟然不是“救我”,也不是“報仇”,而是“勿歸”。
旁邊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爬行聲。
那個被稱作“骨語翁”的老頭,像隻蜥蜴一樣匍匐過來。
他沒有手,隻能把臉湊到雲知夏掌心,伸出那是那條分叉的舌頭,在那玉佩斷口處舔了一下。
“苦的。”
老頭含糊不清地咕噥著,“這玉在‘封憶露’裏泡了至少十年。你娘臨死前三天,一直把這東西含在嘴裏,死也不肯鬆口。她怕……怕你真找迴來。”
“怕我迴來做什麽?”雲知夏死死捏著玉佩,指節泛白。
“怕你變成藥引子。”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暗處的閣樓廢墟上傳來。
林判官走了出來。
雲知夏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瘋子身上,竟然披著一件極不合身的舊長袍——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穿的素雲錦,如今卻套在一個滿身屍臭的男人身上,顯得格外滑稽且惡心。
林判官手裏捧著個袖珍香爐,癡迷地嗅著那嫋嫋青煙:“蘇兒,你娘太傻了。沈家的血脈是天賜的‘祖藥’,隻要把你煉進去,大胤皇族就能永生,我也能永遠留住她……可她偏要把你推開。”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裏全是貪婪:“既然你自投羅網,那就別走了。我要把你煉成她這輩子都不敢觸碰的‘道’!”
雲知夏沒理他,甚至連個眼神都沒給。
她的目光落在那香爐飄出的煙上。
那煙不對勁。
旁邊跪著的焚香婢還在不斷往爐子裏塞布料——那是母親留下的舊衣物。
煙氣並沒有散開,而是像有生命一樣,一絲絲地往地上鑽,最後全都匯聚到了前方不遠處的九根石柱周圍。
那是“焚脈陣”的舊址,當年沈家用來祭天祈福的地方。
這煙,是引子。
雲知夏手腕一翻,一枚銀針脫手而出,精準地穿過那一縷青煙。
“滋啦——”
銀針穿過煙霧的瞬間,竟然爆出了一朵細小的藍色火花。
“原來如此。”雲知夏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這哪是什麽懷念故人的香,這是‘控魂引’。裏麵加了磷粉和曼陀羅根,你想用這煙把這裏的冤魂都鎖住,好讓你繼續做那春秋大夢?”
她轉身看向地上的骨語翁:“若是我想毀了這地方,徹底斷了這血脈傳承,需要借一樣東西。”
骨語翁渾身一顫,抬起那是滿是疤痕的臉:“斷……斷親?”
“既然這血脈被人惦記,既然這姓氏是個詛咒,那我就不要了。”雲知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要借至親之骨為引。”
骨語翁沉默了片刻,忽然張大嘴,舌頭往上一卷,竟然從舌苔底下的軟肉裏,頂出了一小截白森森的指骨。
“這是……師父的小指骨。”老頭眼淚渾濁地流下來,“那天她自己砸碎了手骨,把這一節藏在我嘴裏。她說,如果有一天蘇兒迴來了,就把這個給她。她說……她寧願自己碎骨揚灰,也不想讓你背著這罪孽活下去。”
雲知夏接過那節指骨。
骨頭很小,帶著一點溫熱的腥氣。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任何猶豫,大步走向那九根石柱中央的血池。
“你敢!”林判官尖叫起來,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瘋了一樣衝過來,“那是我的!那是她的血!”
雲知夏反手用手術刀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噴湧而出,潑灑在陣眼的石盤上。
她將玉佩和那一節指骨同時按進血裏,高聲念出了《沈氏醫經》裏那是被列為禁術的篇章——《斷親咒》。
“天地為爐,血肉為炭!今日我沈未蘇,斷血脈,焚遺骨,隻留醫心,不承邪統!”
“轟隆——!”
平地起驚雷。
原本死氣沉沉的血池瞬間沸騰,九根石柱上的符文開始逆向燃燒,赤紅的火光衝天而起,將那所謂的“控魂引”燒得幹幹淨淨。
劇痛。
像是全身的血管被一隻大手硬生生抽出來,再重新揉碎塞迴去。
雲知夏七竅都在滲血,視線一片血紅,可她卻忍不住想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痛快!真是痛快!
林判官看著那被毀的陣法,徹底瘋了,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雲知夏的後心:“毀了!你毀了她!我要你償命!”
這一刀太快,太毒。
雲知夏根本沒有力氣躲。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
但並沒有痛感。
雲知夏費力地睜開眼,隻見一道黑影擋在了自己身前。
墨四十四徒手抓住了那把匕首,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但他另一隻手裏的橫刀,已經毫不留情地捅穿了林判官的胸膛。
巨大的衝力撞飛了墨四十四臉上的鐵麵具。
麵具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露出來的,是一張年輕、蒼白,卻異常熟悉的臉。
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淡淡的燒傷痕跡,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小姐……”
少年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變聲期沙啞,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顫抖,“我是阿燼……你出嫁那年,跟在車屁股後麵跑丟鞋的那個……小侍。”
雲知夏愣住了。
那個總是偷偷給她塞烤紅薯,最後被繼母發賣的陪嫁小奴?
陣法終於燃盡了最後一絲能量。
隨著一聲類似於玻璃碎裂的脆響,雲知夏腦子裏那根緊繃了很久的弦,斷了。
她引以為傲的“醫心通明”——那種能隔著幾米遠感知病灶的直覺,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世界變得安靜,甚至有些遲鈍。
她踉蹌著跪倒在地,神識像斷了線的風箏,空蕩蕩的。
完了嗎?廢了嗎?
就在這時,一雙沾滿血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阿燼。
指尖觸碰到阿燼手腕麵板的那一刹那,雲知夏猛地睜大了眼睛。
沒有了那種玄之又玄的遙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到可怕的觸覺——
指尖下的麵板彷彿變成了透明的,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阿燼橈動脈的每一次搏動,血液流過血管壁的摩擦力,甚至能順著這股脈動,在腦海裏構建出他體內那處陳舊的內傷走向。
“原來如此……”
雲知夏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手掌,“所謂通明,不過是虛妄。醫者,本就該手觸疾苦。不再外放……而是借觸而通!”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撕破了煙塵。
蕭臨淵策馬破霧而來,手裏像提小雞一樣提著一個被揍得半死的祭司。
他翻身下馬,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徑直走到雲知夏麵前。
“這是你要的人。”他隨手把那個祭司扔在地上,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卷已經被燒了一半的羊皮卷軸。
那是沈家的族譜,還有那一紙寫著“雲知夏”三個字的婚書。
蕭臨淵低頭看著滿臉是血的女人,聲音沉得像鐵:“剛才動靜那麽大,你在裏麵喊不姓沈,也不姓雲……那這‘雲’字的婚書,本王還燒不燒?”
雲知夏抬起頭,臉上血痕未幹,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撐著阿燼的手臂站直了身體,衝著蕭臨淵輕笑了一聲:“燒了吧,王爺。”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捲軸上輕輕一點。
“從今往後,這世上沒有什麽沈家孤女,也沒有靖王棄妃。”
“我名,知夏。”
風捲起地上的灰燼,打著旋兒往天上飛。
雲知夏沒再多看一眼這片埋葬了她兩世噩夢的廢墟,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破敗的藥童傳習所。
石階上,坐著十幾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倖存藥奴。
他們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雲知夏走到石階最高處,撩起裙擺,盤腿坐下。
她抬起仍在滴血的右手,掌心向上,對著底下那群人淡淡道:“想活的,排隊,上來搭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