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脆響過後,妝奩底板毫無預兆地沉了下去。
緊接著,沉悶的機括聲在牆壁夾層裏滾動,像某種巨獸吞嚥時的喉音。
靠床的那麵牆,裂開了一道口子。
沒有預想中的腐臭,撲麵而來的是一股甜膩的香氣。
像是熬煮了三天三夜的陳皮,混著剛鋸開的生骨頭味道。
雲知夏掩住口鼻,邁步進去。
石室不大,四壁卻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硃砂描紅,在幽暗的燈火下紅得像要滴下來。
《九淵藥譜》殘文。
她舉著火摺子湊近,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字跡,眉頭越鎖越緊。
“雙生藥體現世,藥母歸位在即。”
這行字刻得極深,筆鋒透著癲狂。
雲知夏指尖撫過那凹凸不平的石紋,指腹沾上了一層灰白的粉末。
她撚了撚,細膩,滑膩。
是骨灰。
牆角供著一隻鐵匣,蓋子半敞。
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靜靜躺著一支青玉打磨的簽子。
玉質通透,卻泛著詭異的血絲。
她拿起藥簽。
上麵的字跡清秀工整,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蕭臨淵”。
名字下方,是用蠅頭小楷標注的生辰八字,分毫不差。
而在簽尾,赫然刻著一行批註:“心痛七日,可萃神魂精魄入丹。”
這就是他的病因?
不是病,是被人當作了養藥的器皿,在這一分一秒地熬著他的命!
“啪!”
墨四十二剛推門衝進來,就見那支價值連城的青玉簽子在地上摔得粉碎。
雲知夏站在碎玉中,繡鞋狠狠碾過刻著“蕭臨淵”三字的那塊碎片,鞋底摩擦玉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誰準你們算他的命?”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墨四十二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雲知夏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紙頁。
那是《初典》中關於“禁術”的一頁殘篇。
她將紙頁浸入供桌上的長明燈油,看著它吸飽了油脂,變得透明。
火摺子一晃,火舌瞬間吞噬了紙頁。
“既然喜歡煉,我就幫你們一把。”
她抬手一揚,燃燒的紙頁劃出一道火線,精準地落入那隻巨大的供壇之中。
“轟!”
供壇內的不知名油脂被點燃,火光衝天而起,將原本昏暗的密室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映照下,牆壁上那些原本隱沒在陰影裏的字跡,像活過來的蜈蚣一樣扭動顯形。
那是整整一麵牆的“情煉方”。
“取棄妃淚三升,合將軍血一盞,可續帝王壽。”
“割親子肉一片,煉母心痛為引,得通命丹。”
字字句句,吃人喝血。
雲知夏看著那些字,胃裏一陣翻湧。
這就是所謂的醫道聖地?
不過是個披著人皮的屠宰場。
“哀痛最烈者,藥力最純。”
一道蒼老嘶啞的聲音突兀地在角落響起。
暗影裏,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緩緩走出。
她手裏捧著一隻不知什麽皮蒙的香爐,眼窩深陷,眼珠子渾濁發黃。
淚焙婆。
她貪婪地吸了一口空氣中焦灼的味道,將香爐遞到雲知夏麵前:“王妃既然來了,何不獻上一滴真心淚?這爐中香,若是有了您的淚做引,可換萬人不死。”
雲知夏冷冷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萬人不死?”
她突然抬手,指間夾著的一包藥粉猛地拍進香爐。
“砰!”
香爐被打翻在地,爐灰潑灑而出。
那些灰燼沒有散開,反而在空中聚攏,浮現出無數顆微小的、晶瑩剔透的珠子。
每一顆珠子裏,都凝固著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有老人,有稚童,都在無聲地哀嚎。
“那是活人的魂魄碎片。”雲知夏語速極快,“醒神散,破妄!”
隨著她的話音,那些接觸到藥粉的淚珠瞬間爆裂。
“啊——!”
淚焙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著臉倒在地上打滾。
她煉了一輩子的香,實際上是在煉化生魂,此刻反噬入體,痛如淩遲。
“若是為了救人,這醫術不要也罷。”雲知夏跨過她的身體,目光直刺前方。
火光深處,白衣勝雪的男人踏火而來。
林判官雙目如瓷,沒有瞳孔,身上散發著幽幽蘭香,與這滿室的腥臭格格不入。
“你毀我藥引,壞我修行。”他聲音空靈,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你可懂‘人藥同源’的大義?你母族當年若肯獻出那個雙生體,這天下就能多一劑永生藥。是你們,讓這世間多了無數亡魂。”
“永生?”
雲知夏嗤笑一聲,一步步逼近。
“林奉安三歲喪母,因為無藥可醫,抱著屍身在雨裏哭到失聲,嗓子啞了三個月。那時候,他在想什麽?”
林判官原本淡漠如仙的麵容,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股縈繞在他周身的蘭花香氣,驟然亂了。
“他在想,若是能把人做成藥,是不是就能永遠留在身邊?”雲知夏字字誅心,“你那是醫道嗎?你那隻是一個怯懦的小鬼,在用別人的命填自己心裏的洞!”
“住口!”林判官那雙瓷白的眼睛裏泛起紅絲,抬手一揮。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墨四十二猛地撲向雲知夏。
“主子小心!”
“叮!”
一支細如發絲的銀鏈從暗處射出,擦過雲知夏的肩頭,狠狠釘入她身後的石牆,沒入寸許。
鏈尾還在顫動,上麵刻著三個極小的字:“脈鎖郎”。
若是再偏一寸,碎的就是她的琵琶骨。
林判官身前的白骨研缽中升起青色霧氣,那是劇毒的迷障。
“帶她迴九淵。”他聲音恢複了冷漠,“祭壇已備,藥母該歸位了。”
墨四十二捂著還在流血的耳朵,橫刀立馬擋在雲知夏身前。
雲知夏卻推開了他的刀背。
她從袖口抽出那張早已準備好的、邊緣焦黑的殘卷。
那是她在整理原主母親遺物時發現的夾層頁——《九淵藥譜》缺失的“情煉破法”。
“你說情是藥引……”
她看著林判官,眼中沒有絲毫懼意,隻有兩團燃燒的烈火。
“那我便用恨,破你這滿壇虛妄!”
手腕一抖,殘卷飛入火海。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向上躥騰的火焰,竟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突然調轉方向,逆流而上,化作一條火龍,直撲供壇上方那尊慈眉善目的神像雙眼。
“滋啦——”
神像的雙眼在烈火中熔化,流出兩行黑紅的血淚。
林判官臉色大變,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踉蹌後退。
這一夜,遠在千裏之外的九淵藥庭。
三百個沉睡在藥缸裏的藥奴同時驚醒,他們空洞的眼睛望著虛空,嘶啞的喉嚨裏發出同一個夢囈般的呼喚:
“藥母……醒了。”
密室內的火光漸漸暗淡,但那股焦灼的氣息卻久久不散。
雲知夏摸了摸頸後那塊突突直跳的麵板,那裏有一塊紅色的胎記,此刻正燙得驚人,彷彿有什麽東西正急不可耐地想要破皮而出。
她轉頭看向角落裏那個被火光燎黑的半截殘印,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