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三十九盯著那堆早已分辨不出原本模樣的灰燼,膝蓋重重砸在青石地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是代表皇權的密令,是足以讓整個靖王府滿門抄斬的催命符,王爺燒得甚至沒抖一下手。
“王爺,若是宮裏追究……”墨三十九的聲音幹澀,像是喉嚨裏吞了把沙子。
“追究?”蕭臨淵轉身,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指腹擦過冷硬的銅紋,“從今日起,王府暗衛隻聽雲王妃調令。她的意思,就是本王的意思。違令者,以叛逆論處。”
墨三十九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這不僅僅是放權,這是把整個靖王府的身家性命,都壓在了一個女人手裏。
“還愣著?”蕭臨淵隨手扯過掛在架上的玄鐵戰甲,甲片碰撞發出肅殺的脆響,“傳令九城暗哨,所有護送《初典》的‘星火郎’,皆視同本王親兵。誰敢動他們,就是動本王的脖子。”
這一夜,註定無眠。
城西,破敗的土地廟早已被清空,卻並未陷入死寂。
這裏沒有輝煌的燭火,隻有數百隻瓦罐做成的簡易油燈,燈芯跳動著微弱的光。
上千名衣衫襤褸的弟子盤膝而坐,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是廉價的燈油味,混雜著淡淡的鐵鏽腥氣。
那是血的味道。
高台上,灰童那張被火燒得半毀的臉在陰影裏顯得格外猙獰。
他沒有右手,便用左手握著一支禿筆,蘸著硃砂與公雞血調成的紅墨,在粗糙的桑皮紙上默寫。
“肝藏血,血舍魂……”
他每寫一字,台下千人便壓低聲音齊誦一遍。
聲音不大,匯聚在一起卻如地下奔湧的暗河,震得人心頭發顫。
“咣當!”
廟門被粗暴地撞開,一隊身著軟甲的禁軍手持火把闖入,領頭的校尉滿臉橫肉,刀尖直指高台:“奉命搜查妖書!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紙都給我燒了!把人帶走!”
弟子們誦讀的聲音戛然而止,幾個年幼的藥童下意識地把懷裏的紙張往衣服裏塞。
灰童沒停筆,隻是那隻獨眼冷冷地瞥了過去。
“我看誰敢動。”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緊接著是戰馬打出的響鼻聲。
蕭臨淵策馬踏入廟門,馬蹄上的鐵掌踩在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
校尉的手一抖,火把險些落地:“靖……靖王殿下?卑職奉旨查……”
“查什麽?”蕭臨淵居高臨下,手中的馬鞭隨意地指了指那滿地的紙張,“這是本王軍中新設的‘實醫考題’。怎麽,本王練兵選軍醫,也要向你們步兵司報備?”
校尉看著周圍突然無聲無息冒出來的數十名黑衣暗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最終悻悻收刀:“卑職不敢……撤!”
待禁軍退去,廟內的誦讀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響亮,更堅定。
與此同時,遠在百裏之外的北嶺石窟。
夜風呼嘯,卷著砂石打在臉上生疼。
傳燈婢摸索著粗糙的岩壁,腳下的草鞋早已磨穿。
她看不見,但她能聽見岩壁上方傳來的、極細微的刮擦聲。
那是畫筆摩擦岩石的聲音,也是顏料滲入石縫的聲音。
“師父說過,心腔四分,左二右二,不可混淆。”傳燈婢背靠著冰冷的石壁,聲音有些發顫,卻字字清晰,“心尖搏動處,在第五肋間……”
“慢點念。”壁畫僧吊在半空的繩索上,滿手都是斑斕的礦物顏料。
他是個啞巴,也是個文盲,一輩子隻會畫佛像,此刻卻在千佛洞最隱秘的角落,用畫佛的手法,在描繪一顆鮮紅的心髒。
他聽著盲女的背誦,手中的筆在顫抖中落下。
那不是死板的線條,那是搏動的生命。
血管如樹根盤錯,心室如殿堂深邃。
當最後一筆落下,壁畫僧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刀,在畫旁刻下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此非經,乃命。
藥心小築內,雲知夏捏著剛送來的急報,眉頭緊鎖。
“東境三個村子爆發瘟疫,說是天罰,村民愚昧,打翻了送去的苦參湯,還要把染病的人活埋祭天。”墨四十的聲音裏透著焦急。
雲知夏沒有廢話,轉身抓起一把刻刀,扔給候在一旁的灰童:“藥喝不進去,就灌。灰童,去刻十塊青石碑,隻寫一個方子——‘灌腸排毒方’。告訴他們,這是老祖宗顯靈賜的法子,誰敢不敬,就是不敬神靈。”
灰童領命而去。
雲知夏轉過身,從袖中摸出一枚溫潤的玉頸墜。
這是她整理原主遺物時,在夾層裏發現的。
前世,這墜子掛在那個背叛她的師兄沈沉玉脖子上,他說這是家傳的護身符。
此刻,她將那枚從廢墟裏撿迴來的殘印碎片,輕輕扣在玉墜的凹槽處。
嚴絲合縫。
那上麵詭異的蛇紋圖騰,在燭光下彷彿活了過來,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熟悉感。
“藥母……”雲知夏指尖用力到發白,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沈沉玉,原來這一世的‘神’,也是你造出來的。既是故人,那這筆賬,我們就算得更清楚些。”
五更天,東方泛起魚肚白。
蕭臨淵立於城樓最高處,寒風吹起他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這座剛剛蘇醒的京城。
九城巷陌,燈火未熄,那是無數人在連夜抄寫、背誦。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黑色的鐵令,那是皇帝賜予他“便宜行事、除患務盡”的特權象征,也是他作為皇室利刃的最後證明。
火盆裏的炭火正旺。
蕭臨淵手腕一翻,鐵令落入火中。
沒有紙張燃燒的快意,隻有金屬被灼燒發出的滋滋聲,像是在炙烤誰的骨頭。
“王爺,這可是先帝禦賜……”身後的老管家大驚失色。
“若護她是錯,那我——願錯到底。”蕭臨淵看著鐵令在高溫下漸漸變紅、變形,眼中沒有半分悔意,隻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一陣晨風卷過。
北嶺石窟外,壁畫僧剛剛完成了最後一幅《脈經》圖。
風吹起一張落在地上的廢稿,那是傳燈婢抄寫的一頁關於“止血術”的殘篇。
紙張乘風而起,越過千山萬水,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輕飄飄地落在了皇城深處,當朝宰相那張擺滿奏摺的案頭。
宰相拿起那張沾著顏料和血跡的紙,目光定格在那句“人命至重,有貴千金”上,久久未動。
紙背上,一行小字若隱若現:“你,也可以是醫者。”
與此同時,一輛不起眼的青蓬馬車緩緩駛離京城,車轍深陷。
車內,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細細擦拭著一把形如鶴嘴的長刀,目光投向遙遠的西方昆侖,那裏,藏著最後一卷尚未現世的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