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樓之下,那道裂紋並未止步。
“鐺——”
一聲沉悶的怪響,像極了垂死之人喉嚨裏滾出的最後一口濁氣。
那口象征著大胤醫道正統、懸掛了百年的辯法銅鍾,在老鍾仆驚恐的注視下,從裂紋處轟然崩解,半扇銅壁砸在青石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大殿內的死寂比銅鍾崩碎更令人窒息。
太子的腰牌還在火盆裏劈啪作響,皇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雖然那封賜予雲知夏“外科學院”名頭的詔書被壓在了禦案之下,甚至連句口頭的準允都吝嗇給出,但那默許的態度,誰都看得出來。
雲知夏沒有跪謝隆恩,也沒有乘勝追擊索要封賞。
她隻是在蕭臨淵經過身邊時,低聲說了句話。
“王爺,我要人。”
蕭臨淵側目,看到她染血的袖口下,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高強度手術後的肌肉痙攣。
“要誰?”
“九門藥童,十二歲以下,識字者。”雲知夏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宮牆,彷彿看向了更遠的地方,“這鍾碎了,總得有人重新敲響點什麽。”
三日後,太醫院那片被大火燒過的廢墟之上,多了九十九個半大的孩子。
他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短褐,有的腳上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
他們是各大藥鋪裏最不起眼的搗藥童子,是走街串巷收生藥材的野孩子,平日裏連《本草經》的邊角都不配摸一下。
如今,他們每人手裏都捏著一張奇怪的紙。
紙是粗糙的黃麻紙,但墨跡卻是特製的“藥墨”,防蟲防蛀,遇水不化。
紙上沒有晦澀難懂的君臣佐使,隻有雲知夏熬了兩個通宵,用最直白的白話寫下的《初典·童蒙篇》。
“肺如風箱,心如水泵,病從口入,非鬼所授。”
沒有高台講座,沒有焚香沐浴。
雲知夏就像個最嚴苛的工頭,在廢墟的斷壁殘垣間穿梭。
“背不會這一句,今晚沒飯吃。”她用柳條指了指紙上的第一行字,語氣冷硬。
起初,藥盟的人還想來搗亂。
幾個潑皮剛想往廢墟裏扔死老鼠,就被牆頭陰影裏竄出的黑影踹斷了腿骨。
墨四十坐在殘梁上,手裏把玩著半截手術刀,笑得比潑皮還像潑皮。
自那以後,方圓二裏地,連隻帶瘟的蒼蠅都飛不進來。
到了第三日深夜,京城的九座城門悄然開啟了一條縫隙。
不同於往日的宵禁肅殺,今夜的門洞下,每處都整齊列隊站著十名藥童。
他們手裏捧著的不是官燈,而是用廢棄藥罐做的簡易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曳。
雲知夏站在最高的鍾樓廢墟頂端,腳下是那半扇破碎的銅鍾。
風很大,吹得她衣袍獵獵作響。
她沒有大聲疾呼,隻是輕輕抬起了手。
訊號如同漣漪般擴散。
東直門下,稚嫩的童聲率先響起,帶著幾分怯意,卻異常清晰:“肝主解毒,非主怒;腎藏精,非藏恐……”
緊接著是西華門、宣武門……
聲浪如潮水般匯聚,穿過空曠的長街,鑽進每一條幽深的巷弄。
“苦參洗腸,骨針通脈,剖腹救心,非妖非怪……”
這聲音並不洪亮,沒有朝堂辯論時的氣勢如虹,卻像極了初春破土的草芽,那種鑽勁兒,擋都擋不住。
沿街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推開了。
那些平日裏隻會把藥方藏在傳家寶盒裏的老郎中,此刻卻披著衣裳,借著月光伏在窗台,哆哆嗦嗦地用毛筆在窗戶紙上記錄著那些聞所未聞的口訣。
“非鬼所授……非鬼所授啊……”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醫者老淚縱橫,手裏的筆杆子都要捏斷了。
一輩子敬畏鬼神,到頭來被幾個娃娃喊醒了。
守鍾三十年的辯鍾仆,手裏握著半截鍾錘,聽著那此起彼伏的誦讀聲,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守著的那口鍾,真是個笑話。
他丟下鍾錘,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今夜,不需要他敲鍾宣告辯論結束了。
因為根本沒有人認輸,也沒有人能讓這聲音停下來。
蕭臨淵策馬巡過西華門。
馬蹄聲驚動了一個正閉著眼背誦的盲童。
那孩子聽見蹄聲,並未驚慌,反而側耳細聽,嘴裏唸叨著:“蹄聲沉悶,地有空響,若叩診胸腹,此為濁音,主實症……”
蕭臨淵勒馬駐足。
那盲童背誦的,正是《初典》裏關於叩診辨音的段落,竟然將馬蹄聲與病理叩擊聲自行關聯,分毫不差。
“這是誰家的孩子?”蕭臨淵問。
旁邊侍衛忙道:“是個沒爹孃的流浪兒,天生眼盲,叫阿生。”
蕭臨淵看著那孩子空洞卻專注的眼窩,沉默片刻,轉頭吩咐身後的文書:“把這名字記下來。告訴雲知夏,這孩子我要了,給個‘實醫’的籍冊。”
侍衛大驚:“王爺,實醫可是有品級的……”
“他比太醫院那些睜眼瞎看得清楚。”蕭臨淵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南門處,藥燼奴跪在地上。
他身前是用石塊壘起的高台,三百張曾被視為禁忌的焚方,如今被他編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訣,一遍遍教那些孩子唱誦。
這哪裏是背書,分明是在招魂。
招迴那些被權力和偏見扼殺的醫道之魂。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一個不起眼的青衣小廝擠過人群,將一隻雕著白鶴紋樣的木盒遞到了雲知夏手中。
“先生說,你贏了。”小廝低著頭,不敢看雲知夏的眼睛,“但也說,醫道太利,恐傷天和。”
雲知夏開啟木盒。
並沒有預想中的“斷脈散”或暗器,盒子裏靜靜躺著三枚非金非玉的古老藥針。
針身刻滿雲紋,針尖泛著幽藍的光澤。
昆侖遺墟失傳百年的“通絡針”。
她指尖輕撫過冰涼的針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白鶴先生這種人,承認失敗比殺了他還難受,送這東西來,不過是想告訴她:你就算贏了當下,也未必能駕馭這把雙刃劍。
“熔了。”雲知夏將盒子遞給身後的鐵匠。
“啊?這可是寶物……”
“我不缺寶物,我缺憑證。”
一個時辰後,九枚還帶著餘溫的銅牌被送到了九門領誦童子的手中。
銅牌是用那三枚神針熔鑄而成,正麵刻著簡單的“藥心令”三個字。
雲知夏站在城樓上,看著下方那九個緊緊攥著銅牌、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孩子,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持此令者,無論貴賤出身,皆可入‘藥心書院’,學費全免。”
晨光破雲而出,給九門童子手牽手繞城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們齊聲高唱《醫者誓》的聲音,終於壓過了皇城裏早朝的鍾鼓聲。
蕭臨淵拾級而上,將一卷明黃色的詔書遞到她麵前。
“皇兄鬆口了。太醫院改製‘大胤醫政司’,這***的位置,給你留著。”
雲知夏看都沒看那詔書一眼,隻是從袖中取出那本隨身攜帶的《雲氏手劄》,翻到末頁,提筆添了一句。
“我不做官。”她合上本子,轉身看向身後那片正在清理廢墟、準備動工建書院的空地,“蕭臨淵,你知道我要什麽。”
“你要讓每個想學醫的人,都有刀可執,有書可讀。”蕭臨淵替她說了出來,目光深邃,“但這比做官難千倍。”
“難纔有意思。”
一陣晨風捲起,雲知夏手邊那張原本用來墊桌角的廢棄藥墨紙被風吹起,飄飄蕩蕩飛向皇城的方向。
那紙上隻有一行潦草的字跡,是她昨夜隨手寫下的教案——“你,也可以是醫者。”
紙張輕飄飄地越過宮牆,最終無聲地落在了禦書房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案一角。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當晚,墨四十滿身塵土,踉蹌著衝進還在規劃圖紙的藥心小築。
他手裏捏著一隻染血的信鴿,臉色比那鴿子的羽毛還要慘白。
“王妃,出事了。”
墨四十喘著粗氣,將從鴿腿上取下的密信攤開在桌上,“我們在京畿道設立的三處藏典藥閣,昨夜……全燒了。”
雲知夏猛地站起,瞳孔微縮。
“不僅如此。”墨四十咬著牙,聲音裏透著一絲寒意,“派去九地傳訊招生的兄弟,聯絡……全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