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尚未停穩,一股濃烈刺鼻的火油味便混合著屍臭鑽進車簾。
城北義莊外,幾十名手持火把的官差已將那幾間破敗的土房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吏目正指揮著雜役往柴堆上潑油,火舌眼看就要舔上那搖搖欲墜的木門。
“住手!”
雲知夏掀簾而出,腳未落地,聲先至。
那吏目被這一聲嗬斥驚得手一抖,火把險些落地。
待看清來人是那位傳聞中把京城攪得天翻地覆的靖王妃,即便沒見過真容,也被那一身凜冽的寒氣逼得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硬著頭皮拱手:“王妃,這裏頭可是瘟屍!上頭有令,必須立刻焚毀,否則疫氣擴散,誰也擔待不起!”
雲知夏根本沒理會他的官腔,幾步跨到門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幾扇緊閉的門板,彷彿透過木板看見了裏麵正無聲咆哮的冤魂。
“若不準我剖屍查源,明日死的就不止三人。”
她轉過身,視線越過眾官差,直直落在剛下馬車的蕭臨淵身上。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這簡直是瘋了——剖屍?
那可是會讓死者不得超生、讓生者遭天譴的大忌!
蕭臨淵立在夜風中,衣袂翻飛。
他盯著雲知夏那雙即使在黑夜裏也亮得驚人的眸子,那裏麵沒有絲毫猶豫,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
良久,他嘴角微揚,抬手輕輕一揮,彷彿隻是趕走一隻惱人的蒼蠅。
“墨三十九。”
“屬下在。”
“清場。”蕭臨淵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氣,“布簾圍莊,點三十六盞琉璃燈——本王要親眼見證,她如何讓死人開口。”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原本喧鬧的義莊變成了這世上最安靜的孤島。
三十六盞琉璃燈將陰森的停屍房照得亮如白晝,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清晰可見。
三具早已腫脹發黑的屍體並排躺在臨時搭建的木板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那個總是赤腳跟在雲知夏身後的藥胎女,此刻蜷縮在角落陰影裏。
她雙手死死按著地麵,指甲摳進泥土,渾身劇烈顫抖,那雙無神的眼睛卻像是看見了常人無法觸及的虛空。
“他們說……”藥胎女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碎冰,“腸裏有蟲……黑色的……會鑽……好疼……不是熱毒,不是……”
雲知夏沒有說話。
她從隨身的革囊中取出一副極薄的鞣皮手套,動作嫻熟地戴上,每一根手指都貼合得嚴絲合縫。
寒光一閃,那把柳葉狀的怪刀已握在掌心。
這一刻,她不再是靖王妃,她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頂尖藥師沈未蘇。
“把燈移近些。”
她低聲吩咐,手中刀刃已然落下。
並沒有預想中鮮血噴湧的畫麵。
屍身早已凝固,刀鋒劃過暗紫色的麵板,發出一種類似割裂敗革的悶響——嘶啦。
站在一旁的林判丞猛地捂住嘴,胃裏翻江倒海,但他不敢閉眼。
腹腔開啟,惡臭瞬間濃鬱了十倍。
“果然。”雲知夏眉心微蹙,手中銀鑷探入已經腐壞的腸管,穩準狠地夾起一物。
她在琉璃燈前舉起鑷子。
在那明晃晃的燈影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蟲卵,而在破裂的腸壁褶皺裏,密密麻麻全是這種黑點,像是一把撒進去的芝麻,卻在緩緩蠕動。
“此為疫蟲卵。”雲知夏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生於地下陰溝汙水,入口孵化,食人精血。這根本不是天罰,是人禍!隻要封鎖水源,以雷公藤配雄黃燻蒸,此疫可防可治。”
“嘔——”
林判丞終於忍不住幹嘔出聲,整個人癱軟在地。
雲知夏頭也沒迴,反手遞過一隻瓷碗,裏麵盛著早已備好的淡綠色清液:“含一口,莫咽,可抑穢氣。”
林判丞顫抖著接過,含了一口辛辣的藥液,神智稍清。
他強撐著抬起頭,視線恰好落在被雲知夏撥開的心包膜上。
那裏,心髒原本光滑的表麵,竟然布滿了針尖大小的穿孔,像是被什麽東西由內向外頂破了。
“這……”林判丞瞳孔驟縮,二十年前的一幕猛然撞進腦海,“這不是古籍裏說的‘心火暴絕’……這是蟲子順著血脈鑽進了心裏!師父……師父當年說的‘心有蟲噬’是對的!”
他猛地抓住衣襟,眼眶通紅。
當年他師父就是因為堅持這個說法,被指責妖言惑眾,活活杖斃在太醫院門口。
“你師父若當年能剖一具屍,把這顆心捧到世人麵前,”雲知夏停下手上的動作,看了他一眼,“或許就不會死得那麽冤。”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林判丞心底最後一道枷鎖。
他不再發抖,而是跪著向前挪了兩步,死死盯著那顆殘破的心髒,彷彿在祭奠亡魂。
蕭臨淵一直負手立在屍體頭部,即便那股味道足以熏暈一頭牛,他也紋絲未動。
他看著雲知夏專注的側臉,看著她那雙沾染了汙穢卻幹淨得不可思議的手。
“墨三十九。”蕭臨淵突然開口。
“在。”
“將此驗屍錄抄九份,詳細繪圖,加印‘靖王府’火漆。”他頓了頓,語氣平淡,“明早城門一開,貼滿九門。”
墨三十九嚇得差點咬了舌頭:“王……王爺!這可是‘開膛戮屍’啊!按大胤律例,毀傷屍身者斬立決!若是貼出去,禦史台那幫老骨頭能把王府的大門撞碎!”
蕭臨淵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
雲知夏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抬起眼,隔著搖曳的燈火與他對視。
那雙總是戲謔、陰鷙的桃花眼裏,此刻竟然盛滿了某種讓她心髒漏跳一拍的信任與瘋狂。
這種瘋狂,是對世俗的不屑,是對她的縱容。
“不必等禦史台撞門。”雲知夏收迴目光,聲音很輕,卻落地有聲,“明日巳時,我要在太醫院大堂,當著全京城所有大夫的麵,再剖一具。”
既然要撕,就撕個徹底。
子時,更鼓聲遙遙傳來。
義莊內的燈火漸次熄滅,隻留下一盞孤燈。
雲知夏用烈酒仔細清洗著雙手,每一寸麵板都被搓得發紅。
墨三十九正在指揮人收斂屍身,準備重新縫合。
她取出最後一張特製的藥墨皮紙,準備將剛才發現的蟲卵分佈圖拓印下來。
夜風忽起,穿窗而入,吹起屍身上半掩的白布殘簾。
那隻發黑的左手手腕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燈下。
雲知夏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手裏的動作猛地僵住。
她迅速俯身,甚至顧不上手還沒擦幹,一把抓起那隻冰冷僵硬的手腕,湊到燈下。
在腕骨內側極隱蔽的靜脈處,有一個極細微的針孔。
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屍斑,但雲知夏太熟悉了——那是長期靜脈注射留下的淤痕,且針孔周圍有一圈詭異的青紫色,顯然是在死前不久留下的。
如果是誤食汙水染疫,為何會有針孔?
這不是自然染疫。
雲知夏眸光驟冷,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衝天靈蓋。
“有人在拿活人試藥。”她低聲喃喃,聲音冷得像冰,“所謂的瘟疫,是有人故意把蟲卵……種進他們身體裏的。”
與此同時,義莊外百步遠的枯樹梢頭。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融化在夜色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隻是那人轉身離去時,寬大的袖口被風揚起,隱約露出袖角繡著的半隻白鶴,那鶴眼竟是用紅線繡成,宛如滴血。
東方,一絲魚肚白正艱難地撕開夜幕。
而在皇城最東邊,那座象征著大胤醫道巔峰的太醫院舊址,三重塵封已久的朱漆大門正緩緩洞開,發出生鏽的**。
天亮了。
但這光,怕是要照出一地比夜更黑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