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龍涎香混著雨水的腥氣直往鼻腔裏鑽。
雲知夏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皇帝喉間的痰鳴比昨夜更重了,舌苔由青轉紫,分明是毒素攻心的最後征兆。
“陛下若再拖半個時辰,神仙也難救。”她抬高聲音,目光掃過縮在殿角的太醫院眾人,“臣婦願以項上人頭作保,三日內解毒。但求陛下準臣婦暫掌太醫院排程之權。”
龍案後的皇帝突然發出一聲悶哼,手指無意識地摳進禦案的檀木紋路裏。
蕭臨淵的玄甲軍已將殿門圍得水泄不通,他本人倚著鎏金殿柱,眉心緊擰成川字——雲知夏知道那是他舊疾發作的征兆,可他的聲音依舊像淬了冰的刀刃:“本王保她。”
薛懷安的官靴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這個執掌太醫院二十年的院正此刻眼眶通紅,白鬍子氣得直顫:“婦人幹政,成何體統!陛下龍體怎可交與...”
“交與草包?”雲知夏從藥囊裏抽出一本泛黃的賬冊,“薛大人每月十五從鄭元通藥行收的三千兩‘藥材損耗費’,可都記在這上麵。鄭元通去年往軍中送的劣等金瘡藥,害死了十七個傷兵——這賬,薛大人替他們算過嗎?”
殿中抽氣聲此起彼伏。
薛懷安的手死死攥住腰間的玉牌,指節泛白如骨:“你...你血口噴人!”
“昨日亥時,鄭元通的管事在城南酒肆說漏了嘴。”雲知夏的聲音像針,“他說薛大人最恨有人動‘寧神散’的方子,因為那是他每年從宮裏套銀子的搖錢樹。”她轉向蕭臨淵,“王爺,勞煩玄甲軍封鎖太醫院藥庫。所有‘寧神散’即刻封存——包括陛下床頭那盞青瓷瓶裏的。”
蕭臨淵點頭的瞬間,殿外傳來整齊的甲冑碰撞聲。
幾個玄甲衛大步流星往太醫院方向去了,薛懷安踉蹌著要追,被兩個衛卒架住胳膊。
他的官帽歪在一邊,嗓子裏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你們會後悔的!老臣侍奉陛下二十年...”
“二十年?”雲知夏打斷他,“二十年裏,陛下的頭痛從每月發作三次,到如今每日咳血;靖王的寒毒從秋冬犯病,到盛夏也會發作。薛大人的‘調理之術’,當真是妙啊。”
她話音未落,殿外突然傳來喧嘩。
白芷掀簾而入,身後跟著八個係著青布圍裙的藥童,每人懷裏都抱著個刷得雪白的木匣。
“王妃,殘燭堂的藥童都到了。”白芷的聲音裏帶著雀躍,“您要的銅秤、瓷缽、琉璃瓶,還有炭爐,全備齊了。”
雲知夏掃過藥童們腰間的小葫蘆——那是她特製的驗毒瓶,瓶裏裝著用紫甘藍汁調的試液,遇毒便會變藍。
“把東西搬到東暖閣。”她轉身對殿外跪了一地的宮人,“從今日起,解毒過程全程公開。宮門口設小窗,百姓可輪流觀看。”
“荒唐!”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太醫跳出來,“皇家秘事豈容草民窺探?”
雲知夏瞥了他一眼:“那就讓他們看看,皇帝吃的到底是救命藥,還是穿腸毒。”她衝白芷頷首,後者立刻從木匣裏取出個青瓷碗,倒出半碗黑褐色藥汁。
“這是從陛下藥罐裏取的殘液。”她招來個宮娥,“去禦獸房牽條狗來。”
那宮娥跑得比兔子還快。
片刻後,條油光水滑的大黃狗被牽進殿裏。
雲知夏捏開狗嘴灌下藥汁,不過半柱香時間,狗便開始抽搐,舌頭吐得老長。
老太醫們圍過來看,有人竊竊私語:“這症狀...倒像中了馬錢子毒。”
“馬錢子?”雲知夏冷笑,“馬錢子中毒會角弓反張,這狗是呼吸衰竭。”她從藥囊裏取出個小瓷瓶,倒出兩粒紅色藥丸喂給狗,又用銀針在狗的天突、膻中穴各紮一針。
不過盞茶工夫,狗竟晃著尾巴站起來,湊到雲知夏腳邊蹭了蹭。
殿裏靜得能聽見雨打琉璃的聲音。
方纔還冷笑的老太醫摸著鬍子不說話了,幾個小太監交頭接耳:“真神了...那藥丸子是仙丹吧?”
“這不是仙丹。”雲知夏提高聲音,“是用曼陀羅花、鉤藤、蟬蛻配的解藥,按比例研磨後用蜂蜜調和。”她轉向圍觀的宮人,“治病要明明白白,下毒才鬼鬼祟祟。”
角落裏突然傳來響動。
雲知夏抬眼,見沈硯正攥著個銅鑰匙站在殿柱後。
他的青衫皺得像醃過的菜,可眼神卻亮得驚人:“雲姑娘,我...我有話要說。”
薛懷安的臉色瞬間煞白。
沈硯是太醫院首座沈正的獨子,這些年一直被父親壓著做些抄方的活計。
此刻他踉蹌著走到殿中央,鑰匙在掌心硌出紅印:“這是我爹書房暗櫃的鑰匙。裏麵有本《共生毒素研究報告》...是薛大人讓我爹寫的。”
他掏出一本牛皮紙裝訂的冊子,指尖發顫地翻開:“報告裏說,將曼陀羅堿與鉤吻素按三比一混合,製成‘寧神散’。長期服用者會逐漸喪失自主意識,情緒、決策皆可被操控...”
“住口!”薛懷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爹是瘋了才寫這種胡話!”
“我爹沒瘋。”沈硯的聲音突然穩了,“他是後悔了。上個月他咳血不止,拉著我的手說,那些藥渣裏的鉤吻素,夠毒殺三個禦林軍。”他轉向皇帝,“陛下,您總說‘朕最近總忘事’,總說‘覺得這宮裏的人都在哄朕’——那不是您老了,是藥裏的毒,把您的腦子當麵團揉了!”
“放肆!”薛懷安突然暴起,抓起案上的鎮紙就要砸向沈硯。
蕭臨淵動得比他還快,甩袖間一枚透骨釘破空而出,精準釘住薛懷安的手腕。
鎮紙“當啷”落地,薛懷安疼得冷汗直冒,卻還在嘶喊:“你們敢動我?鄭相的人可都盯著呢!”
“鄭相?”一直沉默的柳元衡突然拍案而起。
這位刑部尚書的鬍子抖得像狂風中的蘆葦,“好個薛懷安,竟與權相勾結,操控聖心!臣請陛下下旨,徹查太醫院上下!”
“查!”
眾人驚覺皇帝不知何時已睜開眼。
他的目光不再渾濁,雖虛弱卻帶著刀一般的銳度。
雲知夏快步上前診脈——寸關尺三脈雖弱,卻沒了先前那詭譎的震顫。
她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迴實處:“陛下醒了。”
殿裏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萬歲”聲。
雲知夏退到一旁,卻見蕭臨淵不知何時站在門口。
他的黑袍沾著雨漬,眼尾的紅痕比昨日更重,可看向她的目光裏,卻沒了往日的疏離。
“查...到...底。”皇帝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卻讓滿殿人脊背發涼。
雲知夏跪下行禮:“臣婦領旨。”她起身時,瞥見蕭臨淵喉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抿了抿唇。
她故意忽略他眼底的灼熱,淡淡道:“王爺,您的寒毒藥引子該換了。今晚我讓白芷送新方子到靖王府。”
蕭臨淵的耳尖瞬間泛紅,卻還是繃著張臉點頭。
雨不知何時停了。
宮燈被風掀起一角,照見雲知夏腰間的藥囊在輕輕晃動。
她跟著玄甲衛去太醫院整理密檔時,在最底層的檀木櫃裏翻出本落灰的日誌。
封皮上的墨跡已經模糊,卻能勉強認出“七號試驗體觀察日誌”幾個字,編號處的數字被人用刀刮過,隻餘個模糊的“三”。
她指尖微頓,將日誌收進袖中。
夜更深了,太醫院的更漏“滴答”作響。
雲知夏望著窗外漸起的月光,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暗櫃裏那本日誌的紙頁間,飄出半張泛黃的藥方,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沈氏秘傳”四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