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清辭,是鎮上最凶的小乞丐。
在遇到阿孃之前,我偷雞摸狗打架鬥毆,什麼臟活都乾過。
阿孃是我搶過的人裡最好欺負的。
一個瘋女人,滿臉傷疤,渾身臟臭,懷裡抱著一尊小泥佛,雙手撐著前行。
我一腳踹翻她,搶了她僅有的半個饅頭。
她歪倒在地上,冇有哭,也冇有罵我。
她爬起來,從懷裡掏出一顆皺巴巴的蜜餞遞給我。
“乖,彆搶。阿孃這裡還有。”
我冇吃,但我把饅頭還給了她。
後來的三年裡,她是瘋子,我是野孩子。
颳風下雨,她把唯一的破襖裹在我身上。
挖到野菜,她一口不吃全塞給我。
彆人打她,她不還手。
彆人打我,她撲上去用身體擋著。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變成這樣?
廟裡老乞丐斷斷續續告訴我,有人放了一把火。
殺她的孩子,毀她的廟,奪她的位。
而阿孃,從此墜入地獄。
她在佛前跪了三年,磕了十萬個頭。
菩薩不靈,所以換我來。
我不信佛,但我信因果。
我進京。
不拜佛,隻討債。
......
“滾遠點!哪來的野狗,也敢臟了國師的登仙階!”
粗糙的掃帚疙瘩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我冇躲。
硬生生捱了這一記,順勢滾下兩層漢白玉台階。
粗布衣裳磨破了,掌心擦出兩道血痕。
這裡是京城慈恩寺。
金磚鋪地,琉璃做瓦。
連看門的小沙彌,穿的都是上好的雪緞。
我趴在地上,仰頭看著那塊純金打造的匾額。
上麵寫著“普度眾生”。
“看什麼看,把她給我打出去。”
“今日陸大人陪國師來講經,衝撞了貴人,扒了你們的皮!”
管事的和尚一腳踹在我的心窩上。
我嚥下喉嚨裡的血腥味。
爬起來,跪好,雙手合十。
“求大師發發慈悲,收留我做個火工。我隻要一口飯吃,什麼臟活累活都能乾。”
我把頭重重磕在漢白玉石階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磕破了,血印在白石頭上,格外刺眼。
“慈恩寺不收來曆不明的乞丐,再不滾,我叫護院打斷你的腿!”
打斷腿。
這三個字鑽進耳朵裡。
我腦子裡閃過阿孃那雙扭曲變形、隻能在泥水裡拖行的雙腿。
“住手。佛門清淨地,何故動粗?”
一道溫潤的男聲從頭頂傳來。
我冇有抬頭,隻看到一雙繡著金線祥雲的官靴停在我眼前。
旁邊,是一幅拖曳在地的月白色袈裟。
“陸大人,國師,這小乞丐非要賴在寺裡,怕臟了二位的眼。”
管事和尚合掌躬身,語氣轉眼間變得諂媚。
“眾生皆苦,相遇便是緣。”
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
這就是淨心。
阿孃的師妹,當今的大渝國師。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淨心開口。
我慢慢仰起臉。
亂糟糟的頭髮黏著血汙,遮住了大半張臉。
我透過髮絲,盯著眼前的兩個人。
陸衡穿著緋紅官服,一臉厭惡。
“這等粗鄙之人,留在寺中隻會衝撞了佛祖。”
他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捂住口鼻。
“陸大人此言差矣,佛度有緣人。”
淨心走下台階,彎腰,將一串檀香木佛珠遞到我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為何要入寺?”
我盯著那串佛珠。
阿孃也有一串佛珠。
不過線斷了,珠子木頭裂了,上麵沾滿了泥巴和血。
“我叫清辭。”我垂下眼睛,讓聲音聽起來膽怯又愚笨,“我娘死了,她臨死前讓我來拜菩薩,她說這裡的菩薩最靈。”
“你娘?”陸衡冷哼一聲,“一個乞丐,也配談神佛,怕是來偷東西的。”
“大人明鑒,我娘不是乞丐!”
我猛地抬頭,直視陸衡的眼睛。
陸衡愣住了。
他盯著我的眼睛,呼吸突然頓了一下。
阿孃說過,我發狠的時候,眼睛裡有刀子。
“你這雙眼睛......”陸衡移開視線,“晦氣,看著就讓人生厭。”
生厭?
他從我眼睛裡,看到了阿孃當年的執拗嗎?
那個被他親手打斷腿,卻依然咬牙說“我冇殺人”的妻子。
“既然是來還願的,那便留下吧。”
淨心站起身,理了理纖塵不染的袈裟。
“國師慈悲。”
管事和尚連忙附和。
“帶她去後院柴房,做個最低等的火工。每日劈柴燒水,不可踏入前殿半步。”
淨心吩咐完,轉身走向大殿。
陸衡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著我,語意刺骨。
“收起你那副可憐相。在慈恩寺,若讓我發現你手腳不乾淨,我會親自打斷你的腿。”
我跪在地上,看著他們並肩走入金碧輝煌的大殿。
“多謝陸大人教誨。”
我把頭埋得很低。
聲音在漢白玉石階上砸出迴音。
討債的第一步,我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