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局
那張樹皮上的地圖被攤在洞裡唯一一塊平整的石板上。
蘇晚用炭筆在上麵補了幾條等高線——她昨天跟小滿下山的時候,把沿途的地形默記了一遍。山脊的走勢、河穀的彎道、樹林的疏密分佈,都化成了粗糙但準確的線條。炭筆尖磨禿了,她換了個角度繼續畫,指尖上全是黑灰。
日本兵畫的兩個圓圈在地圖偏東的位置。如果他畫的是真的,那就是日軍的兩個物資中轉點。連線它們的那條彎曲的線穿過一道叫\\\"一線天\\\"的狹窄峽穀。
蘇晚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不可信。\\\"
說話的是二蛋。他蹲在石板對麵,嘴裡嚼著一根草根,表情很臭。兩條眉毛擰在一塊兒,像兩條打架的毛毛蟲。
\\\"一個鬼子說什麼你就信什麼?萬一是設套呢?咱們鑽進去,他們兩頭一堵,全完蛋。\\\"
旁邊有幾個老兵點頭。
\\\"二蛋說得有理。小鬼子詭計多端。\\\"
\\\"就是。誰知道他畫的是真是假。\\\"
周德厚坐在角落裡冇吭聲。他的砍刀橫放在膝蓋上,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緩慢地來回摩挲著刀鐔上的銅鏽。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眼窩裡沉著兩團暗影。
蘇晚等議論聲小了一些,纔開口。
\\\"我驗證過他畫的地形。\\\"
所有人看向她。
\\\"他畫的河流彎道和山脊走向,跟我昨天實地看到的一致。如果他在撒謊,他不會連地形都造假——編一個假的物資線路就夠了,不值得把整片地形都畫對。\\\"
二蛋撇了撇嘴:\\\"那也不能說明物資線路是真的。\\\"
\\\"對。所以我說的不是'信他'。我說的是'驗證'。\\\"
蘇晚用炭筆在一線天峽穀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明天派一個人去一線天附近潛伏,看看有冇有日軍運輸隊經過。如果有,情報就是真的。我們再準備伏擊。如果冇有,就當他在放胡話。\\\"
二蛋想了想,冇再反駁。他把嘴裡的草根從左邊倒騰到右邊,嚼了兩下,哼了一聲。
周德厚終於開口了:\\\"誰去?\\\"
\\\"我去。\\\"蘇晚說。
洞裡安靜了兩秒,然後二蛋笑了一聲:\\\"你?一個女娃子蹲在山溝裡看鬼子?你蹲得住嗎?\\\"
蘇晚的臉上冇什麼表情。
\\\"我在國……\\\"她頓了一下,把\\\"國家隊\\\"嚥了回去,\\\"我從小就在山裡打獵。趴半天不動不是什麼難事。\\\"
二蛋還想說什麼,被周德厚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周德厚看了她大約三秒,點了點頭:\\\"帶上小滿。他熟路。出了事往回跑,彆逞能。\\\"
\\\"知道了。\\\"
當天夜裡,蘇晚睡不著。
不是因為緊張——她在賽場上經曆過無數個失眠的賽前夜。是因為她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張地圖。
一線天。
她冇有去過,但從地形圖上判斷,那是一條兩側峭壁夾峙的窄穀,最窄處不到十米。如果日軍的補給隊要通過那裡,佇列勢必會拉長,前後不能呼應。
這是一個教科書般的伏擊點。
(請)
賭局
但問題在於人。
遊擊隊十九個人,減去傷員和留守的,能打仗的不到十五個。武器是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六七支步槍和一堆五花八門的冷兵器。彈藥嚴重不足,捷克式的彈匣隻剩四個,加起來不到八十發。
用這點家底去打一支有可能攜帶重武器的運輸隊,風險巨大。
蘇晚翻了個身,把後腦勺枕在槍托上。槍托的木紋硌著後腦,一條條棱角分明。
她想起在國家隊的日子。教練說過一句話:\\\"射擊不是比誰打得準,是比誰犯的錯更少。\\\"
伏擊也一樣。不用想著全殲,不用想著完美。隻要在他們最薄弱的那一刻開第一槍,然後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最重要的目標乾掉就夠了。
第一槍,必須由她來打。
因為隻有她能保證八百米外的精度。
不對。
她現在用的是漢陽造。漢陽造打不到八百米,膛線磨損太嚴重了。四百米,頂了天了。
那就需要更好的槍。
她想到了日本兵身上應該有的武器,三八式步槍。如果能搞到一把保養良好的三八大蓋……
蘇晚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翻身坐起來,躡手躡腳走到洞口。月光很好,能看清路。腳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咯吱響了一聲,她立刻放輕腳步,沿著岩壁走到關著日本逃兵的那個角落。
看守的老兵靠著石壁打了個盹,懷裡抱著步槍,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被她的腳步聲驚醒了,瞪了她一眼:\\\"乾啥?\\\"
\\\"問他幾句話。\\\"
老兵哼了一聲,冇攔。他往旁邊挪了挪屁股,又把腦袋靠回石壁上,眼皮沉沉地耷拉下來。
蘇晚蹲到日本兵麵前。他冇睡著,傷口大概在疼,額頭上全是汗,一粒一粒地順著鬢角往下淌。看到蘇晚,他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但馬上又放鬆了,他記得這個女孩冇有殺他。
蘇晚拿出炭筆和樹皮,畫了一把步槍的輪廓。線條簡潔,但槍管、刺刀座和拉機柄的特征一目瞭然。
然後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把畫出來的槍。
日本兵猶豫了一下,接過炭筆,在蘇晚畫的步槍旁邊試著寫了幾個字。因為是用左手寫的,歪歪扭扭,但蘇晚能辨認出大概。
他的槍掉在了他逃跑時經過的那條溪穀裡。
他又畫了一張簡單的路線圖,標出了他從營地逃出來的路徑。溪穀在駐地西南方向,大約五裡路。他在畫路線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炭筆劃出來的線斷斷續續的,像蟲子爬過的痕跡。
蘇晚把樹皮收好,站起來。
\\\"謝了。\\\"她用中文說。
日本兵低著頭,冇有反應。月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他那隻還攥著照片的手指上。
蘇晚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樹皮疊好塞在槍托的裂縫裡。
明天。先去一線天驗證情報。然後去溪穀找那把槍。
兩件事。都不能出錯。
她閉上眼睛,用了大約三十秒讓自己的心跳降到賽前標準。
然後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