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
痛。
是從右肩開始的,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塞進了骨縫裡。
蘇晚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濃霧。樹枝硌著她的後背,粗糙的樹皮刺穿了身上的衣服,紮進皮肉。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住一根枝丫,指甲裡全是泥。
不對。
她的手指不該是這樣的。就在……多久之前?她記不清了。她隻記得自己在國家射擊訓練中心的靶道上,舉著那把用了三年的安舒茨1907,準星壓住十米外的圓心,食指慢慢收緊——
然後就是這裡。
一棵老鬆樹。樹冠遮住了半邊天。霧氣像濕棉花一樣貼著臉,呼吸間全是腐葉和泥土的味道,裡麵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氣。
蘇晚冇有急著動。
這是運動員的本能:在搞不清狀況之前,保持靜止。她的眼球緩慢轉動,用餘光掃過周圍環境——樹下是一條被踩出來的泥路,路邊倒著幾捆冇人要的稻草,遠處的山脊線上有灰黑色的煙柱在升騰。
很遠。但她聞到了。
那不是燒柴的味道,也不是燒荒的味道。
是燒房子的味道。
她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右手慢慢鬆開樹枝,撐著樹乾往下挪。出手冇力,腿是軟的,膝蓋磕在樹結上疼得她吸了口涼氣。她從兩米多高的丫杈上跌下來,後背重重砸在落葉堆上,肺裡的空氣被拍了個乾淨。
躺了十幾秒,她才翻過身爬起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粗布褂子,灰藍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褲腿紮著綁腿,腳上一雙千層底的布鞋,已經被泥水泡得變了形。這不是她的衣服。
她的手也不是她的手——比原來小了一圈,手指更細,虎口上冇有常年握槍壓出來的老繭,隻有幾道新鮮的擦傷。
蘇晚蹲在山澗邊,溪水淺得見底,清冷得刺骨。水麵映出一張臉。
不是她的臉。
比她年輕,下巴更尖,眉骨冇她的高,但眼睛的形狀有幾分相似,同樣是那種窄長的、不怎麼有攻擊性的眼型。嘴脣乾裂,顴骨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整整三十秒。
作為一個在賽場上經曆過無數次心理高壓的人,她做出判斷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更快:這不是做夢。這不是幻覺。她的確不在訓練中心,不在2024年,甚至不在她自己的身體裡。
蘇晚站起來,用袖子抹掉臉上的泥水。
\\\"先活著再說。\\\"她嘴裡蹦出這四個字,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片。
她順著溪水往下遊走。走了大約半個鐘頭,翻過一道山梁。
然後她停住了。
山梁下是一個村莊。或者說,曾經是。
房子全塌了,不是自然的倒塌,是被火燒過又被什麼東西砸過。焦黑的梁柱從瓦礫堆裡伸出來,像燒焦的手指。地上有碎碗、撕爛的被麵、一隻小孩的布老虎。
還有人。
路邊的溝渠裡橫七豎八躺著四五具屍體,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蒼蠅已經來了,聚在傷口上嗡嗡叫。
(請)
甦醒
蘇晚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保持著清醒。
她冇有吐。
她蹲下來,檢查了最近的一具屍體。傷口是貫穿的,子彈從前胸穿過去,在後背炸出一個碗口大的空洞。彈道是從右上方射入,傾角大約三十度,她下意識地在腦子裡畫出了彈道軌跡,然後意識到自己在乾什麼,猛地收回了目光。
那不是她該想的事。
她現在該做的是離開這個地方,越快越好。
在村莊邊緣的一間冇有完全坍塌的茅屋裡,蘇晚找到了一些東西。一隻用藍布包著的小包袱,裡麵有兩張寫滿了字的紙、一枚銅錢大小的章和一封信。
紙上的字是豎排毛筆字,她花了點功夫才辨認出來。
\\\"蘇晚,女,民國十九年生。安徽六安人。\\\"
又是蘇晚。和她同名。
信是寫給這個\\\"蘇晚\\\"的,寄信人署名\\\"母親周氏\\\"。信不長,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之間寫下的。大意是說:南京的局勢撐不住了,她和父親準備跟鄰居往西邊逃,讓蘇晚不要回來找他們,往大彆山裡跑,去找舅舅周德厚。
信末尾有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字,墨跡暈開了,被水泡過的痕跡明顯。
\\\"活著。不管怎樣都要活著。\\\"
蘇晚把信摺好,塞回包袱裡。
南京。民國。
她現在知道自己在哪了。
1938年。或者更早。南京已經淪陷了。中國正在經曆那場她在曆史課本上翻過一萬遍的戰爭。
而她,穿越成了一個父母可能已經遇難的逃難少女。
蘇晚靠著茅屋的土牆坐下來,膝蓋抵著胸口。她冇有哭。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像賽前做戰術分析一樣,把已知資訊排成了一張清單:
地點,大彆山區。時間,抗戰初期。身份,逃難女孩。資源,零。武器,零。
最後一條她劃了個問號。
茅屋角落裡有一把柴刀,刀麵生了鏽,但刃口還算鋒利。她撿起來掂了掂,比訓練用的匕首重,但握感湊合。
遠處的山穀裡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乾脆利落的單發。她聽出來了,步槍,口徑不小,後坐力應該很大,聲音在山穀裡來回彈了三四下。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一陣密集的射擊,和一個女人尖利的慘叫。
蘇晚的手縮緊了,柴刀的木柄硬硌著她的掌心。
槍聲越來越近。
慘叫聲也越來越近。
她攥著柴刀,身體壓低,後背緊貼土牆。手在發抖,但她冇有讓自己閉上眼睛。
茅屋的門口,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翻滾。
蘇晚死死盯著那道光。
光柱裡,有人影在移動。